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他茫然地想着，前最后一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去，将他彻底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而此刻的谢纨，已坠一片混沌之中，颅骨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他本能地伸手乱抓，到一温便死死扣住：“疼……好疼……”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窝深深地陷去。

        第105章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混着泪与汗溃不成军。

        七日之后。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四方豪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尽分的花，正以可见的速度凋萎。泪不是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沈临渊太熟悉他了。

        又看见山篝火旁，那人瞳里跃动着温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他俯，将额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

        他看见沈临渊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中睥睨天的冷光。

        他深一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连他都不记得么……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磨砺而，“其余的……我陪他，从来过。”

        一丝微弱的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角未的泪痕，只觉得那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份，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顿时失序。

        那本该是一轮骄阳，明晃晃，鲜活泼洒的模样。笑时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一丝脆弱。

        ……

        看见月如，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的旧荷包轻轻放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砺的布料传来；

        谢纨紧紧阖着，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人，而他俯视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颅别再这般痛去。

        沈临渊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绵密的钝痛。

        谢纨浑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俯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撑着挤最轻最柔的腔调：

        在这间毫不起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