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闭上，在脑海中模拟此等煊赫的威势。这仪仗较之于蒙古铁骑漫过草原的肃杀场景，自然形同纸糊，但除此以外，却又别有一种引人服膺的效果……

        这个卑贱的女真人，今日也不知怎地，三番两次地撩拨我！他接去但凡有一个字说得不合我心意，我立刻就杀了他！用化了的金银，灌他的嘴！

        粘合重山的话说一半，被成吉思汗打断：“我另外给你个任务。去东方，找到我的儿拖雷，让他回来。我有话要问他。”

        “我年轻时，曾见过金国的宗王巡草原，那规格已经隆重至极了，比不上这图中所画的十分之一。你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巡的仪仗？”

        “女真人，你敢在我盛怒的时候劝阻我，这很好。”

        对成吉思汗而言，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迫妥协。哪怕是权衡利弊之后，向自己的儿术赤妥协也一样。杀死了术赤的使者以后，他虽然面上压住了怒气，心底里的火焰却仍在沸腾。

        成吉思汗冷冷地回。

        我得在这片土地上榨足够的资和兵力，然后带着他们打回草原东，打中原，打碎那个定海军政权！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起成吉思汗所向无敌的威望，从而建立万世不易的大业！

        “大汗的怀宽广如海，诚乃……”

        成吉思汗想到这里，觉得拖雷在自己边待得太久，把父亲的想法摸得太透，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四王那边……”

        成吉思汗伸手一指。两名宿卫陪着粘合重山离去，又须臾转回。

        于是说完这句，他懒得看粘合重山的喜悦模样，拨就走。

        粘合重山双手捧着那幅画卷，交给宿卫，宿卫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不用你去找。拖雷既能安排你这些，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上尊卑？”

        粘合重山觉全都快了，但拖雷吩咐他要说的话，他又不能不说完：“四王还说……对抗那定海军郭宁的方略，他尚在探察，但大汗策向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一定会洗血当年的耻辱。”

        成吉思汗凝视着画幅上一队队的车驾、旗帜、鼓、甲士、骑兵、侍从，估摸着，怕不有五六千人规模。这真有超乎他的想象。

        “四王遣回那可儿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原南朝的庆元府，他说，他在中原的秦陇一带，从逃亡的女真人手里得到了一幅画，画的是中原皇帝巡的仪仗。特意让人送来，给大汗看看。”

        “有趣，有趣。”

        成吉思汗瞪着粘合重山。

        “是，四王说，中原的皇帝全都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能号令亿兆百姓，靠得便是以制度和威势，让所有人知上尊卑。那郭宁建国称帝，也是用这一套来治理万民。大汗的才能，胜过中原皇帝千万倍，但郭宁却是敌。咱们既然要与之决胜负……他们会的，我们不能不会；他们对人心的掌控，我们不能不学。”

        过了半晌，成吉思汗沉声：“你不要再必阇赤了，你和耶律秃花两个，暂时担任我边的也可达鲁花赤吧。你们的任务是，抢在今年夏秋之间，在这里安排一场有声势的忽里勒台，要让钦察草原、河中、呼罗珊等地的所有人，都从中看到蒙古人的威严！”

        “去拿。”

        但粘合重山也不知为何，忽然从后追了上来，叫了声：“大汗，我有话要说！”

        “是。四王说，这是百多年前中原皇帝的仪仗，而且图里的规模还缩减了。实际上皇帝所用仪仗的人数，要超过两万人。故而所到之，万民敬奉，皆知上尊卑。”

        既如此，中原人治理和教化的手段，一定是有用的。

        却见粘合重山跪伏着，颤声：“请大汗恕小人死罪……就在三天前，四王的一个那可儿已经折返，还随带了样东西。四王说，如果大汗提起了他，一定是因为有事烦恼，从而想到了他在河中的事。我就要立刻拿这样东西，给大汗看。”

        “什么东西？”

        我要让所有人都像拖雷、郭宝玉和粘合重山等人一样，哪怕有能力，有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是，是一幅画……大汗，但我没有放在边……不不，在边，但现在不在。我的意思是，大汗恕罪，我是说，我的行礼都在骆驼背上呢，那幅画也在。”粘合重山紧张的语无次。

        粘合重山大喜拜倒：“多谢大汗！我一定尽心尽力。”

        年轻时的铁木真，便是被这等威势吓住了，所以才忙不迭地当上了金国任命的“札兀惕忽里”，替女真人卖了好几年的命。

大土地，把我的命令不打折扣地落实到每一个人！

        成吉思汗盯着粘合重山，沉声：“因为你的劝阻，我姑且不追究术赤的罪。不过，我会再发命令，要他来会合。他若第二次推卸，那就只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