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想起夫婿坠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一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神复杂。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烘烘的，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劲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起来。

        她这一辈，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夜风拂过廊，带着初的凉意。

人都浑僵直，动弹不得。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察世的明。这年轻的许娘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不免有些膈应。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原本，她在姑母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用，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本不得其，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与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边去。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睛。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灰啊。

        穆老夫人又随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只觉着心发闷发疼，心里筑起的那些面与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总是习惯微扬的颌，站了会，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地跪坐在雨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但许佛锦后毕竟站着三位位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老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可莫怪。医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着华服，受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雨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命的行径了。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长、疼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