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不由佩服起他的察力来，微微抬了睫看过去，不料正好撞他那双如曜石般璀璨幽深的瞳仁里。

        皇帝对他并不亲厚，然而孩童天生便有孺慕之。

        七尺余的金丝楠木多宝格挡住了光亮的烛火，在他坐着的地方投一片阴影。

        成王顺势：“倘若圣上有此密诏，何以临行前又另立遗诏？我看恐怕是矫诏！”

        这老匹夫！

        她心神一颤，意识要移开睛，却又觉得不能怯，便把转了一半的眸重新移回去，可是霍巡早就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彭相兴了，长满细纹的脸上绽开笑容，一想到要说的话忙又整肃了神，一锤定音地结束了这场混乱的议事：

        参知政事两边的人都不是。然而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发现了一线机遇：只要这两家架起了擂台，他便可以安坐观虎斗。

        一直不发一言的参知政事终于开了：“遗诏和密诏，都是圣上的旨意，一并遵从了便是。”

        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认这封密诏，否则今后行事掣肘，收拾了一个皇帝，还得再收拾一个周家。

        成王一时无言以对，回望向霍巡。霍巡却隐坐在暗不发一言。

        这些奸小人！成王宽大的袍袖攥紧了拳。

        北狄战场厮杀来的铁骑每一个都以一当十，控制长生殿里的这些文臣简直易如反掌。

        当初在平霄后山的草庐，他坦诚地向她透过不臣的心思。今夜她拿来的密诏，可谓是准截胡了他的谋算。虽说她是凭着前世记忆的决断，可是他肯定会觉得是她辜负了他的信任。

        众人愠怒的神纷纷剜向周诤。

        当时霍巡就站在她的后，难就是那时被他看来的？

        周诤脸沉沉：“那我倒要问，圣上弥留之际是否神思清明，那遗诏可又是自圣上本意？”

，稳定朝局才是最重要的。

        成王铁青着脸，也站了起来。走到周诤边时，冷厉地瞪了他一：“枢密使，我现在能这间屋了吧？”

        成王忿忿甩袖而。

        她徐徐吐了气。

        又来了！众臣纷纷对周诤怒目而视。

        彭相亦作如是观，应和：“自古以来，太后与摄政王共掌朝政的例也不是没有。反正都是辅弼幼主，何必讲究东风西风？”

        既然好了斩断前尘的准备，为什么又总是庸人自扰呢？

        成王心天人交战，他虽有谋逆之胆，到底还是惜命。终是松了：“好，好！既都是圣谕，吾自当遵循不悖。”那声音里却没有方才的志得意满了。

        见到成王往殿外觑望，她便知霍巡对成王说了什么：

        徐复祯垂了睛。

        霍巡跟在他后，目不斜视地从徐复祯旁走过去了。

        这话不是明摆着说他周诤就是那个“奸人”吗？

        然而周诤倚仗着一纸密诏，竟把他们心照不宣的猜疑赤祼祼地抛了来。

        “皇上驾崩，兹事大。虽然遗诏立了新君，然而晏驾突然，又逢大朝会前夕，为防生乱，此事先不宜声张。待明日一早宣二府三省六、翰林院、秘书省、御史台的长官到政事堂里，同成王殿和皇后娘娘，细细议过章程，再替皇上发丧。”

        这事追究起来朝野可就要乱了！

        那些先锋兵士起先藏在四皇的寝。她带着四皇离开时，牵着四皇的手轻轻朝殿了个跟上的手势。

        然而面对这些人一样的大臣，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周诤不明所以，长在成王上，问他什么？自是哂：“殿请便。”

        如今已过三更，轮番惊乍之，几位上了年纪的大臣们均疲惫不堪，闻言纷纷应和。彭相率先起撩袍而，参知政事、中书侍郎和门侍郎也跟着退了去。

        徐复祯一直观鼻鼻观心地候立在一旁，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成王。

        转念一想，她自以来便在筹谋的事今夜终于尘埃落定，不偏不倚，与她料想的分毫不差，明明应该开心才是。

        金斑一样的光透过多宝格上陈置的古书鼎，细碎地落在那张玉璧般的面庞上，半垂的长睫划一片细长的阴影，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就怕一家独大！

        长生殿已经被她的人围了起来。

        尽这样会怯，成王还是忍不住回看向霍巡，想从他中讨到主意。

        周诤立刻反唇相讥：“这是皇上的密诏，难皇上还未殡，成王就要质疑圣谕？”

        徐复祯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中莫名涌起一层晦涩：

        霍巡起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成王立刻惊疑不定的神望向外。

        四皇从宝椅上来走到徐复祯边，泪盈盈地仰看着她：“女史，我是不是没有父皇了？”

        他只好咬着后槽牙：“圣上喜丹药，那密诏许是圣上用药后神志昏沉，被奸人哄骗着信手胡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