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圆寂前肚鼓得老，整个人像是在里泡发开来了一般。师父拉着他的手，艰难地指着还在罚跪的普仁，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嘴巴却已经说不话来了。他知师父的意思，师父是让他看牢了普仁，怕这个聪明透的小师弟闯祸来。他艰难地了，师父才放心合了。

        他一伸手，才发现师弟已经成了纸糊的风筝，单薄得一儿力气都没有。普仁像个闯弥天大祸的孩，痛哭涕：“我不想的。我没有害人，她已经死了！我不是故意说来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普云大师早就不住这个师弟了。普仁小的时候，师父和他两个人都压不住这聪明得叫师父害怕的小家伙。何况师父走了，普仁又长大了呢。他修法总是比旁人快，执着到最后成了执念。心起，挥剑斩心，可普云也不知该如何找到师弟的那把慧剑。

        后来普仁挨了揍，师父开了荤戒，狠狠给了他一顿竹笋炒，罚他站在院里晒太阳。可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师父却又将为数不多的几个香客偷偷送上山的一块豆腐跟蘑菇一块儿炖了给普仁吃了顿饭，让他忘了生门跟死门。

        安市的冬天极冷，佛门是清修的地方,  不装气。普仁衣衫单薄,  一张脸青白交加，不时神经质的哆嗦一，好像是冻的，又好像是吓的。他看人的睛也木呆呆的,  像是魂儿被收走了一样。

        可是他没能看住普仁。师父走了不到一个月，普仁也偷偷地溜走了。他说要给庙里挣钱去，佛像塑金，这样菩萨才能想起他们这间寺庙。

        他一边吼着一边摇晃师弟的，师弟却一个呵

        才豆丁儿大的孩能记住什么事？师父到临死的时候都不晓得自己的小徒弟不曾忘了生门死门。他这个师兄的也是到师弟闯大祸之后，才知他不仅没有忘记，还竟然用它害了人。

        能够被一向叛离经的师弟都称为大祸，还让他吓得这样六神无主，那肯定不会是小事。

        那本被幼年时的普仁从庙里的角落中翻来的册上写的东西，师父训斥说是一派胡言，直接丢火盆中烧了。他们以为普仁本看不懂，却没料到这个还没开始识字的小家伙已经将册上的字形记在了心里。等到他跟着师父学完了两本经书，就一本正经地问：“什么是生门？什么是死门？”

        香炉中.着的檀香烧落了一截白灰，掉在普云的手背上，他却觉不到痛。烈的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心，他甚至伸手拽住了师弟的衣领，失声怒吼：“你怎么能开死门？这是要阿鼻地狱的，你怎么能这种事？！”

师父叱骂,  也是这样可怜兮兮地躲在师兄背后。只要师兄帮他求,  师父总能放过他一。

        普仁一走就是好些年。每年到师父走的日时，他才会晃晃悠悠地赶回来。师兄弟对坐着吃一碗斋饭。用粮票的年份，他会留一沓粮票，足够寺庙里所有和尚吃饭。粮票废了的年份，他会丢一大信封钱。他要给庙里塑最大最好的佛像金。

        果不其然，普仁的裂的嘴唇惊恐地收缩了一，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我……给人开了死门。”

        “你用它害了谁？你给谁开了死门？你到底了什么孽障事？”普云又心痛又悲愤，连手掌瘦成了一把骨的师弟都顾不得心疼，只拼命晃着纸人一样的普仁，“你怎么能害人呢！”

        普云那时候已经长成了个长手长脚的青年和尚。他从来没见过师父发那么大的脾气，小师弟第一次真正挨了揍。师父说没有生门跟死门，小师弟不服气，一个字不错地当初那本小册上的话给背了来。师父大发雷霆，将他一并拽了过去问究竟，训斥他为什么要教师弟这些。小小年纪，连路都走不稳当的普仁却拦在了他面前，声气地调明明是书上这么写的。

        普云的心中一阵空茫茫的痛。师弟比他小了十几岁，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闯了大祸,  是他没教好师弟。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我不想的，我不想。”普仁痛哭涕，朝后仰着，两只大而圆的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烧落的烟灰。他绝望地看着铜炉上方袅袅的香烟，声音透着无限的恓惶，“他们给我了药，诓我说来的。”

        那年月到都饿死人,  师父从庙门前抱回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婴孩,  小猫一般,  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手,  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睛清透滴亮，一儿也不怕人。师父跟他说小孩有慧，留了来。从此一把米两碗变成了三碗，稀米汤养活了一老一大一小三个和尚。

        “你怎么能说呢？！”普云痛恨不已地一巴掌挥上了普仁的肩胛骨，尖锐的骨硌得他掌心生疼，“师父让你烂在心里，你怎么能忘了呢。”

        普云大师微微地叹了气,  没有拽走被师弟揪成一团的袖。深更半夜,  他被不知从哪里赶来的师弟生生地唤醒了。他等待着师弟的倾述，可师弟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句话：“我闯大祸了。”

        普云然大怒，厉声呵斥师弟：“什么药？你自己不带脑，能着了迷.药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