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什么？”刘昭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曝尸于日的亡魂，“他们要么是为护我大汉疆土，保我大汉民而死的将士！要么是被无辜屠杀的黔首，曝尸荒野，魂魄何安？令许负许珂带领军中医官即刻调防疫避秽药汤，凡参与收敛者，务必饮服，以石灰洒扫。周将军，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谁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路两旁，  尽是未曾收敛的遗骸，  姿态扭曲地倒伏在荒芜的田埂或倾颓的土墙。有些已被野兽或禽鸟啄得面目全非，  白骨森然。更多的则是胀发黑，  蝇虫嗡绕，  惨不忍睹。

        悲悯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她转离去。

        她解自己的披风，走过去，亲手将其覆盖。那个孩童呆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语，中怔愣。

        但最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田埂上、甚至枯井旁的遗。

        史书会记她的功绩，朝堂会赞颂她的英明。可那些倒在平城、善无、邑的百姓呢？

        周围的军士与渐渐聚拢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舍。焦黑的断残垣间，  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燃烧了一半的柴薪。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蜷缩在自家门槛边，一个可怖的豁。有年轻的妇人，衣不蔽，倒在坍塌的土墙，至死还紧紧护着怀中早已僵的婴孩。

        刘昭站在临时清理的坡地上，前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连呼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一个个不久前还在炊烟中盼着收成，在炕说着家常的鲜活生命，是她的民。

        刘昭回了军营，青禾为其洗手消毒薰艾草，外太危险了，殿非要去。

        周只能领命，“诺！”

        刘昭叹了一声，不忍再看，“着人去请许负吧。”

        她是储君，她决策，韩信奇袭，周守，她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震慑了匈，擒斩了叛王。

        不远，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在军士的协助，用破席或门板搬运亲人的遗。他们神空，没有哭喊，继续麻木的动作，灵魂已随亲人一同死去。

        胜利的号角也无法抚平这三城的惨烈，  这些屠刀的尸骸，是战争最真实丑陋的代价。

        “曝尸于野，不得归葬……”  刘昭喃喃，指甲深深掐掌心。白骨于野，千里无鸡鸣，但纸上的冲击，远不如此刻亲目睹的万分之一。

        艾草苦涩的烟气在帐缭绕，是温的，药汁是刺鼻的，但刘昭只觉得指尖冰凉，那冰凉一直透到心里去。

近善无，空气中的气味便越发复杂。焦臭与血腥，在这里已开始变质，  无不在的死亡气息，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

        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  远远望见军队的旗帜便瑟缩躲藏，待看清是汉军，才敢从断残垣后惊惶麻木的脸。

        生死面前，只有虚无缥缈的玄学，能给人一藉。

        这里是被胡骑肆过的村庄。

        那些连太刘昭是谁都不知的普通农人、匠、妇孺呢？

        “殿，”跟在她边的周面难，“我军士卒连日作战，且疫气已生，若再接尸骸，恐……”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在这片祖先留的土地上，耕秋收，结婚生，过太平日。

        她指向那片惨烈的景象，“即刻调拨军中所有可用人力，并征募附近未受灾的乡民。以伍为单位，分片搜寻周边所有村落、山野、沟渠，务必寻回所有罹难百姓遗骨！军中分医匠，教导如何用石灰、草药防止疫病。寻地，挖深坑，集安葬，立碑为记！碑上不需歌功颂德，只刻‘汉某年某月，善无百姓罹难于胡祸，魂兮归来’！安葬时，请许负前来主持仪式，让生者有个念想，让亡者得以安息。所需费用，从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支取！”

        其余都是徒劳。

        刘昭勒住，久久无言。

        时值夏末，  天气尚，  许多遗已开始胀腐败，引来成群苍蝇，发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死亡气息。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呆呆坐在一女尸旁，不哭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去抹母亲脸上早已涸的血污。

        刘昭深一气，压的哽咽和眶的灼。

        “传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