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荒败的村落。那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清冷的声音——

        刘闭了闭。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细碎的声响。

        “陛……”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大风起时，  云如溃散的。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看他一都要斟酌再三了。

        旧土屋就在坡。

        车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刘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亭长，走到这未央的龙椅上，这辈值了。”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  真真三个砖砸来，  能砸中两个侯门。留来的百姓，  可能是实在没参军，  不理会。

        刘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意。

        昔日天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  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  布衣之先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  宰割天。

后总瞎心，熬些苦药汤，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再吃屋里那枣树的枣儿，”刘转过，看着刘昭，“昭儿，等开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但也是乡亲。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当年总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刘季回来了！”

        刘昭的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不，不是刘季。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刘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  与许多培育来的种，  可以让乡人种一种，  她还带上得好的官吏，  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不是将士们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切的呼唤——

        第184章  大风起兮（四）  非刘氏而王者，天共……

        他靠在半朽的梁上，吐枣。抬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的阵列。阳光从云里漏，一一，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枝还挂着几颗瘪的果，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他们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  山川崩竭，  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  大汉的旗旌扬宇。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却依旧垂着，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张望——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的丹墀上。

        活来的是汉皇帝，是天。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