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琴弦，竟是他的发？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地从荀珩指间过。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悄然复苏，跃跃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原本齐整的七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粝的纤维，而是一种光的。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意识地屏住了呼。

        他叹了一气，声音几不可闻。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陈襄呆住。

        月光在荀珩的中静静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的。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发都能长的很长。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发。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指尖意识地用了几分力，想要拨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呈现惊人一致的泽与质。

        时人确有用尾鬃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那弦异常圆平，且韧十足，即便断裂，端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糙散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得有些手足无措，心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抬手。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不等他低，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陈襄抬看向师兄，巴巴地：“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但手的觉却有些异样。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这个时代讲究“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1”，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倒有几分像是，尾？

        发的长短、泽、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然而。

        而世家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油。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觉有些意犹未尽。

        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去。

        它在月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黑或棕。

        月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淌，一如当年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