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一边，是盘踞益州数十年，如同庞然大般不可撼动的董家，得罪了他们，他在益州的家人便死无葬之地。

        “就在我们邻村，有一姓张的人家，守着祖上传的十几亩田，那是他们全家的命。董家的事看上了，几次三番上门，威利诱，他们家就是不肯松。”

        严浩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劫后余生之。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严浩自问自答，脸上浮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还是轻的。”

        严浩一怔，却并不敢立刻动作。

        “草民告退。”

        一番话说完，严浩已是泣不成声。

        “大人可知，那‘天’字，是如何写的？”

        严浩像是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而另一边，是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腕莫测的少年。

        陈襄的声音平静，其中没有任何绪，“我之后还会寻你。你要记住，从这间屋走去，便将所有话都烂在肚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若是碰上那几骨，或是那田地位置实在紧要……那便是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雅室，陷了一片寂静。

        “他们看上了谁家的田，谁家的地，从来不必费心花钱去买。”

        时间一一滴逝，不知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搁，发一声清脆的轻响。

        严浩闭上，像是不忍再回忆起那幅画面，“后来，一夜之间，一场大火，将他们家烧了个净净。一家五，连带着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全都成了焦炭。”

        “一年到，辛辛苦苦，刨去朝廷的正税，还要再被他们刮去一层！巴郡的百姓，苦董氏久矣！可他们家大业大，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小民，又能如何？”

额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地渗了来。

        说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严浩全的力气，又像是一闸门，一旦开启，积压了半生的恐惧与愤懑便如山洪般倾泻而。

        “只需寻个由，伪造一张地契，再寻相熟的县衙官吏，在那上面轻轻盖一个朱红的官印……呵，那地，便成了他们董家的了。”

        他知了，是荣华富贵，还是失去一切，全在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雅室，沉香的清苦气味仿佛也凝滞了，被这沉重的话语压得不过气。

        那份对董氏深固的惧怕，最终，还是败给了前之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眸。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董家在益州，就是天！”

        他给予的恩惠有多大，此刻带来的压迫便有多。

        “草民便是只靠耕种，实在养不活家里，才不得不来行商的！”

        “他们将侵占来的成百上千亩良田，都登记在那些被他们得卖为的佃名。那些人自己都活不去了，哪里还交得起税？”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惨白的颜，声音嘶哑。

        “草民还亲见过。”

        陈襄静静地听着，只是端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你起来罢。”

        “今日，便到此为止。”

        “可朝廷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董家自己不交，这笔账，最后便都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上！”

        “田地是农人的命，谁肯轻易拱手相让？可不让，又能如何？”

        “还有赋税，大人，还有赋税啊！”

        “大人！”

        “意外？呵，谁信？可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后来呢？”

        “若有不从的，起初是些泼无赖上门扰，搅得你家宅不宁。再不从，他们豢养的那些家便会寻个由，将人拖去打断手脚，扔在路边。”

        “是，是。草民知！”

        这些话，彻底证实了他从卷宗的文字之上看到的一切。

        说到此，严浩再也撑不住，一个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咚”的一声闷响。

        他躬着离开了雅室。

        而后，他重重地跪在了陈襄面前，发一声闷响。

        “官府来人查验，只说是夜里打翻了烛台，意外失火，草草便结了案。”

        他整个人都塌了去，背脊佝偻，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陈襄垂睫，遮掩住了眸中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