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划船过去救他了。

        他开始睡公园长椅。初冬的夜里金属椅面走他上最后一量，他把报纸外套里御寒。他睡桥墩底，跟浪汉抢地盘，睡超市后门堆纸箱的角落，凌晨四清洁工会来赶他。他翻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跟鸽抢长椅边洒落的薯片，在天咖啡座顺人家喝剩的饮料。

        叁年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把他从自己的名字旁边一一剜掉。而他花了叁个月，把自己的偏执一笔一笔刻这叁个字里，刻到纸都破了。

        瑶瑶想起那张照片。后山的枫叶很红，阳光很好，她穿着那件米白的衣，发比现在长，站在枫树笑得毫无防备。凡也给她拍的，说要当一辈手机纸。

        他就把这东西藏在，逃了叁个月。

        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债人。

        瑶瑶看着那叁个字。

        她只是转过，继续走自己的路。

        还有一张，是最皱的。上面只有叁个字，反复描摹，描了无数遍，描到墨渗纸纤维里，描到纸面被指腹磨得起。

        瑶瑶低。

        她一行一行看去。

        他瘦了快叁十斤。颧骨突来，窝凹去，发板结成一块一块的，外套看不颜了，袖磨破发黑的棉絮。”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她只觉得空。像站在一座烧了很久的房前，火终于熄了，只剩满地焦黑的瓦砾，和一缕将散的青烟。

        但她也没有站在岸边拍手叫好。

        本金，法定

        警方清他品的时候，从他贴袋里翻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后山枫叶，你穿白衣。

        “陈倦悠办的。”

        瑶。瑶。瑶。

        不是。

        那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登录了云盘。看你那张照片。就是后山枫叶那张，你穿白衣，笑得跟个傻似的。他在那台电脑前坐了四十分钟。保安以为他死了，过去拍他肩膀，他像电一样弹起来，差摔在地上。”

        她应该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愤怒。

        说，他咙里发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在笑。

        无知于他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厕纸上写到纸都破了。

        无知于这个人后来会让她签担保书。

        从包里掏一个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无知于他会把她的照片贴在发霉的墙上对着它说话。

        无知。

        但她只是觉得很远。

        现在她知，那只是“无知”。

        “利贷呢。”她问。

        她应该觉得痛快。

        她在想那间叁平米的储间。没有窗，门只能从外面锁上。他在那里面待了多久？对着一面墙，一张照片，一堆写满她名字的废纸。

        翻另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监控截图。凡也坐在公共电脑前，背佝偻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刚从里捞来的尸。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时间。一起消失。永远在一起。

        最上面是那份和解协议。

        她想起那件米白的衣。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不知是扔了还是收在哪个箱里。

        她曾经以为那是“幸福”。

        照片边角全卷起来了，折痕磨得快断了，上面有汗渍，有酒渍，还有不知是雨还是泪洇开的痕迹。

        瑶瑶没说话。

        瑶瑶打开信封。

        她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拥有”某样东西的凭证。

        “他被抓那天凌晨四。警方突的时候他缩在一堆发霉的旧毯里，没有任何反抗。战术手电的光刺来，他甚至没有抬手挡，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转过，看着门那些全副武装的人。警察叫他名字，听说叫了叁遍他才反应过来。他顺从地伸手手铐。只是在被带离之前，他回看了一墙上。那里用胶带粘着你那张照片。”

        她不记得了。

        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无知于他会趴在别的女人上叫她的名字。

        “然后他就开始窜。旅馆不敢住了――附近现陌生面孔，街角车里有人长时间坐着，他那种动警觉告诉他有人在找他。一个深夜里他连行李都没敢拿，从后门溜走，消失在凌晨的小巷里。

        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看对岸一个正在沉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