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活来的人听完，没哭没闹。没过几日，河边、破庙、老树，陆续挂满了他们的尸首。全自尽了。

        “你们当年吃的……哪儿来的？不就是那些没中签的老弱妇孺么？”

        汤闻骞着信纸，眉皱得死紧。

        汤闻骞放信纸，长长地吐一气。

        酒辛辣，冲过咙。他放酒杯，笑容慢慢没了。

        她在告诉他:我知那件事了，但我不打算翻旧账。我在用只有我们这种人能懂的方式，约你见面。地方是凤河，那个充满背叛和欺骗的地方，那个最适合谈阴谋和交易的地方。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回怀里，拍了拍的位置。

        “……红豆骗局？”他喃喃自语，“不会是要我去凤河吧？”

        然后他站起，推开窗。夜风来，带着梦泽城里惯有的脂粉和酒气。他望着远黑沉沉的天，想着凤河的方向，想着龙娶莹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讥笑的脸，还有她丰腴的、疤痕交错的。

滋味陌生的块，一边激涕零，发誓要在战场上为县长挣足脸面。后来他们也确实勇猛异常，个个冲杀在前，心里揣着报答恩的念。

        龙娶莹没死。信上画着图，写着他们之间最不堪的那件事，用的纸却煮过红豆。

        而那位献计“以养兵”的凤河县长，却因“安置民、输送兵勇有功”，一路升，如今早已稳坐阁堂。

        ――原来那些，正是他们自家父母、妻小、姊妹的骨。

        仗打完了，活着的人满心喜回到凤河，想寻回自己的爹娘妻儿。可找遍全县，旧识躲闪，邻里闭，直到有个熬白了的老衙役醉酒漏一句：

        汤闻骞坐在那儿，酒也不喝了，就那么着信纸，脑里飞快地转。

        这桩旧事，成了民堆里耳相传的噩梦。直到如今，凤河一带许多从那年月熬过来的人，一闻到红豆味儿就反胃，宁可饿着，也绝不肯碰一红豆饭。这事，上层的人不知，封清月那种公哥儿更不会知。但龙娶莹知，他汤闻骞也知。他们都是泥地里爬来的人，这种藏在底层记忆里的腥臭，一闻就懂。

        他把信纸凑到鼻前，又闻了闻。没错，是红豆味，煮过的红豆那种特有的、带着腥气的甜味。

        他把信纸扔在桌上，摇笑了笑，又仰灌了一酒。

        “不会真的是……”他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约我去凤河吧？”

        汤闻骞咧了咧嘴。

        他盯着桌上那张信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又把信纸拿了起来。

        至于仇述安要图那封信，还有龙娶莹这封信上直白的画和诗，那是给可能截信的人看的，尤其是给封清月看的。封清月看到这些，再加上仇述安那封信上掩盖滴上去的饭汤，只会觉得这俩人熏心，在船上胡天胡地，不会想到这红豆味里，藏着一个只有底层爬上来的人才能嗅懂的、关乎生死前程的约定。

        “真他妈是个妖怪。”汤闻骞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里，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似乎窜了一。

        他自己都被这想法逗笑了。凤河？约他去那儿嘛？

        “行吧。”他对着夜说，“凤河就凤河。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