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用完晚餐，继续埋于反汇编和代码分析的世界。不过他很直接地告诉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务，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剩的明天继续。

        庄青岩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搜救队在车辆坠崖的那片密林里搜寻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获，又找到了五页日记，被断裂的半个活页环系着，没有完全散开。

        “每一片落叶的死去，都是神的崩解。”桑予诺轻声翻译。

        桑予诺并未面难过或失落，反而颇为认同地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理应如此。”

        他们看尽林荫的落日，在夜中回到别墅。

        “我怀疑一切。”庄青岩直言不讳，“飞曜董事会、国us公司、本地势力，还有……我边的人。”

        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上，行人步履匆匆，神肃穆。他们像北边的邻国国民一样，不轻易展笑容。

        桑予诺望着窗外：“停车，随便走走好吗？”

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晃动，两人的衣料在静谧中暧昧地摩挲。

        桑予诺唇角微弯，一抹很浅的笑：“刚才那句是理。这句，才是人话。”

        有时，说“人话”，比讲理更重要。庄青岩隐约摸到了一门――夫妻之间，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论个对错，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一片落叶被风卷来，贴在车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气带走。

        苏木尔的秋天，着金黄的落叶雨。

        桑予诺也笑了：“当然不信。而且渎神的不是我，这是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诗句，国的首位现代诗人。”

        桑予诺上那种冷冽的诗意与深邃的神秘，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没来由地到一阵紧张，神也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能听懂。”

        桑予诺却没有回答。他转过，望向树梢尽那轮硕大、鲜明、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轻声说：

        但他还是开解释了一句：“这只是穷尽所有可能的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你要害我。你要有那心思，我今早恐怕都醒不过来。”

        庄青岩从最后一句话中，品了指责与控诉的味，可那觉飘忽不定，又仿佛只是对方信由缰的哲思。

        庄青岩确实有疼。但此刻氛围太好，他不想破坏，于是努力跟上对方的思路：“为什么诗人会说，上帝随着落叶死去？”

        “……看，苏木尔的黄昏。”

        用夜宵时，许凌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许凌光等到天全黑，见当日再无更多发现，便嘱咐队员们次日继续，自己则驱车赶回市区，私将这叠残页交到了庄青岩手中。

        一片落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桑予诺手臂。他拈起叶，用俄语低声念了一句。

        庄青岩对此表示理解。桑予诺还特意吩咐家，为陈工备好夜宵。

        庄青岩侧过脸，看向他的妻。理智上，他会回答“是，包括你”。但上，他清楚这话有多伤人。

        “因为自然的衰败是神圣的。”桑予诺站定看他，目光专注，神认真，“但人为的摧毁不是，笼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

        “为什么？”

        这反应让庄青岩心稍松。桑予诺的通达理令他如沐风，这与其说是善解人意，不如说是两人思维同频，都不是会被轻易冲昏脑的类型。

        “因为……”桑予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落叶上，“‘上帝随每一片飘零的叶自戕，地狱因而比天堂多一半。’”

        他们了车，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散步。行树大茂密，树冠甚至过街两旁的建筑，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森林之中。

        庄青岩失笑：“这么渎神？看来你不信教。”

        “……也包括我？”桑予诺问。

        桑予诺挑眉：“我们理科的庄总，无法理解吗？”

        庄青岩扶额：“……你们这些文科生。”

        桑予诺漫步在落叶雨中，脚沙沙作响。庄青岩转看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幅动的油画中移开。

        旁的冷调建筑，回着苏联学的遗响，几何线条庄严，在钢铁与诗歌的共振中沉默伫立。它们继承了俄式的冷峻与恢弘，又终于从那份深沉的苦难叙事中挣脱来，像被战火波及过的童话，依然保有希望的底。

        真话往往最伤人。他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