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抬看周明岐的表，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背脊生寒。

        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汗湿血污的额发上，示意他继续说。

        周明岐静视其良久，指节叩案之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更漏心。

        “不知？好一个不知！程戈在源洲查来的铁证！

        《周易・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龙飞过，至于极，则有悔吝灾咎。

        “父皇……儿臣……儿臣确实不知！陈家生意往来，儿臣深居中，实……实在难以知晓详！

        周明岐每说一句，周颢的心脏就向沉一分，寒意从脚底直窜。

        一个陈家，竟还与北狄各来往如此密切，当朕是死的不成！”

        “父皇！这是污蔑！此事……此事同儿臣没有半关系！儿臣半分也不知啊父皇！”

        儿臣以往读书，只作寻常理看过今日方知其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诫！”

        他重重将额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无比的恳切。

        但通敌叛国这等滔天大罪，儿臣敢以命担保，陈家绝不敢，儿臣更是不敢有半分念想啊父皇！”

        只剩了一片惶恐至极的驯服和“幡然醒悟”般的惊惧。

        他不能认！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周颢伏在地上的骤然一僵，连呼都屏住了。

        无非是在告诫他，同时也在告诫陈家，已近“亢”之极，若不知收敛退让，便是“悔”与“咎”的深渊！

他猛地抬起，脸上混杂着血污、茶渍和极致的惊恐，声音因为过于骇异和急迫而尖利得变了调：

        若真有不法，也定是面的人欺上瞒，儿臣愿替母族向父皇请罪，恳请父皇严查！

        他伏在地上，额抵着冰冷粘腻的地砖，却依旧持着最初的辩白。

        地方蠹虫吞了一小分，剩的大，可不就了你外祖陈家那几个旁支的货行、钱庄里！

        半晌，方缓声开，声音里听不绪，却字字沉缓：

        凭什么……凭什么周湛那个庸碌的废，仅仅因为是皇后所的嫡长，就能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未来的“主上”。

        此刻若松，就是万丈深渊。

        此爻居卦之端，再无上升余地，若不知退，必致悔恨。

        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求生的本能和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养的那心机，在此刻被到了极致。

        此刻，任何一丝不甘的，都是命符。

        贪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上里通外国、资敌叛国，莫说他这个皇，整个陈氏九族都将死无葬之地！

        他主动接上了《象传》的断语，“盈满则溢，极必危，天忌盈，人事惧满……

        那滔天的不甘和怨愤如同岩浆，在他心疯狂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父皇此刻提及此爻，其意再明白不过――

        殿死寂，只有他自己重压抑的息和血滴落地的微弱声响。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直窥到他最深那些翻腾着不敢见光的心思。

        周明岐居临地睥睨着他，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悉一切的了然和重的失望与怒火。

        周明岐没有立刻接他的辩解，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到脚，又从脚到，缓慢地刮了一遍。

        而他周颢，仅仅因为母族势大，便要承受这“权臣外戚”的猜忌，连一丝肖想的资格都被如此赤地警告和剥夺？

        所有的不甘，在此刻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恐惧，行压四肢百骸。

        然而，额角伤的痛，上黏腻的茶渍血污，以及前散落足以让陈家和他万劫不复的密折都在提醒他。

        他急急辩解，语无次：“定是有人构陷！定是有人见不得儿臣……见不得陈家……”

        年岁尚轻的他，在帝王如此雷霆震怒和滔天威压之，心神几乎溃散，仅靠着那不肯就此认命覆灭的执念撑。

        “儿臣记得。‘上九，亢龙有悔。’……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要掐血来。

        他心狂震，那不甘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第393章  发怒

        “你读《易》。可还记得，‘亢龙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