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与程戈对视了片刻，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

        程戈没动，也没抬看他，只是盯着他前那片冰冷的护心镜，镜面模糊地映自己此刻模糊的影。

        半晌，程戈终于动了。他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仰了他的手心。

        随即，他侧首向旁示意，两名气息沉稳的暗卫便默不作声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搬上车后的行李架。

        众人再次陷沉默。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程戈冰凉的耳廓。

        所谓“上奏陛”、“陈请旨”，谈何容易？其中关隘与凶险，他又岂会不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苦寒之地，对程戈如今的而言，无异于命的刑场。

        大黄似乎觉到离别的气氛，在他脚边打着转。

        程戈裹得严实，领一圈风被风得微微拂动，衬得他脸在灰白天光愈发显得没什么血。

        他慢慢低，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渍和辣椒粉的手指上，很久没有说话。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掩在甲胄的冰冷之后，听不太多绪，唯有一句清晰的嘱咐，“外风大。”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上投一小片阴影，将他底的绪尽数掩去。

        他站在车旁，脚边蹭着不肯走的大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人上。

        边关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带着砭骨的冷意。

        他另一只手里，还着那块已经凉了些的、蘸满辣椒粉的鹿。

        营地辕门外，车已备。绿柔正抱着一卷厚重的狐褥，利落地钻车厢铺陈，生怕漏一丝寒气。

        北境难得舒坦了两日的晴空，又沉甸甸地压上了灰蒙蒙的云霭，天晦暗，铅灰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及那份沉郁。

        厚重的车帘落，将程戈的影彻底隔绝。

        “药材都备足了，日分装好的。有不适，立刻寻随行大夫。”

        福娘朝崔忌和程戈微微福，便抱着孩，动作轻巧地先行登上了车。

        “小心些。”林南殊低声说，声音被风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送程戈耳中。

        回京，尚有太医院国手，有名医可寻，有珍药可求。纵使不能治，至少……还能吊着命。

        车厢传来绿柔轻声哄劝孩、调整被褥的细微响动。

        只留一个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落寞的侧影。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程戈完全踏上脚凳，躬钻车厢。

        箱不起，但搬动时隐约能闻到里面透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程戈的目光，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

        “你的伤，”程戈开，声音不大，被风得有些飘，“没好全，多注意。”

        然后，他转过，踩着脚凳，林南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程戈的胳膊。

        福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崔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应了一声：“嗯。”

        “路上切莫急行赶路，”崔忌的视线重新落回程戈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无天明诏，擅离防区、私自回京，是足以招致猜忌甚至大祸的举动。

        他如何不知，崔忌如今手握北境兵权，份何其。

        “你且先随郁离回京。”他目光沉沉，锁住程戈的睛，像是在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孩尚在咿呀学语，不知愁绪，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程戈依旧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结几不可察地动，声音略低了去，却更沉：

        “届时，我回京看你。”

        “待战事彻底平息，议和条款落定，我便上奏陛，陈请旨。届时……”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车辕和甲胄上，发细碎的声响。

        远营地的旗帜在铅灰的天幕猎猎飞扬。

        林南殊看得清楚，崔忌也心知肚明，就连一直未曾再开的云珣雩也知其中利害。

        程戈了，视线垂了垂，看着自己大氅摆被风动的枯草：“知了。”

        崔忌伸手，替程戈拢了拢被风得有些歪斜的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