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再问。

        “你刚来的时候，那样……我以为你们都一样，是来‘拿走’什么，然后又嫌弃，又抛弃。”

        第108章  《风转玛尼》4

        交谈的容，从腥风血雨的互相贬损，变成了对一片云、一块奇石、一种罕见植……

        他看了陈远一，好像在判断他是否真的想听，“路过的人添一块石，念一句经文，算是修行，也算给后面的人留个标记，积个福报。没那么玄乎，就是过日的一分。”

        陈远说：“所以，你不是讨厌我？”

        他想起自己最初对这片土地的不自觉的优越。

        “别的？”

        他靠坐在岩边，睛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嘴里哼着的调古朴奇异而低沉，听得陈远寒都竖起来了。

        陈远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像冰凉的银，慢慢渗他心里。

        “我阿妈那边信得多。”扎西接过话，神飘向外的黑暗，

        “这是佛教的习俗么？”陈远问。

        扎西往火里扔了枯枝。

        扎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

        雨雪也过后，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

        “苯教的调，叫‘鲁’。阿妈小时候唱的，说是唱给天地听，唱给自己的‘拉’听，让它别在荒野里走丢了。”他顿了顿，“我很久没唱了。”

        共同构成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旅程变得畅，甚至有了某种默契。

        “‘拉’，你可以理解为灵魂的意思。‘拉’要是安稳，人就健康顺遂；‘拉’要是受了惊，走丢了，或者被污染了，人就要生病、倒霉，甚至活不长久。

        他看着动的火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觉到，这片土地承载的，远不止他所见的壮丽。

        “拉……”陈远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的画笔，或许从未真正准备好描绘这些。

        “那是什么？”扎西唱完之后，他问。

        “那是你们汉话的词儿。我们叫它‘多崩’。”

        “你白天说的，”陈远忽然开，换了个话题，“玛尼堆……”

        ……

        陈远沉默了。

        陈远的“拉”渴望创造与飞翔。

        也构成了这片土地深沉而复杂的灵魂。

        陈远在篝火恍惚的光影中半睡半醒，忽然听到一阵极低缓、几乎风声的唱。

        那些看不见的山神、神、树神。

        二人又无言半晌。

        扎西的知识源自土地与传说，陈远的理解则带着学与人文的滤镜。

“后来呢？”陈远问。

        “苯。”扎西吐这个字，声音低了些，“比佛教更古老。信山有山神，有神，树有树神，万都有‘拉’（灵魂）。”

        那些游的、需要被小心守护的“拉”，那些在佛教宏大叙事之依然顽淌的苯教古老血脉，连同扎西父两代人与“外面世界”悲喜交加的纠葛……

        篝火在他底静静燃烧。

        后半夜，风雨渐歇。

        这一段剧，映了陈远和扎西最终分开的本原因。

        “后来？”扎西嗤笑，“不到三年，他就回来了。人瘦得脱了形，沉默寡言。那个女人把他带到大城市，新鲜劲儿过了，发现他除了带路什么也不会，连电梯都不会。她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回家’。阿爸回来不久，就死了。”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得知怎么活。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死，苯教……或许更教人怎么好好生。她说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来世，规矩多，经文多。苯教更老，更直接，是关于怎么和天地万打交，怎么守住自己的‘拉’。‘拉’要扎，要有熟悉的山神神保佑，吃熟悉的，说熟悉的语言。离开了滋养它的土，‘拉’就会衰弱，就会……像我爸那样。”

        “对。”扎西顿了顿，“不过，我阿妈那边，老辈人还信别的。”

        扎西会默默把吉普停在陈远目光连最久的地方，陈远则会在他修理抛锚的车时，递上拧好的巾和。

        是扎西，在唱歌。

        行移植，对两者而言，都可能意味着“拉”的消散与生命的枯萎。

        但其养分终究离不开他那来自江南、又被现代艺术塑造的复杂文化系；

        而扎西的“拉”，则深深盘绕在原的岩与草之，与苯教传说中的山神神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