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山是个例外。

        从未办过丧事，司仪是从山城镇里请来的，老先生听说是办事，得两战战，一路相来，却发现主事的主年轻俊俏，人也分外好说话，只有一，他不肯在碑上刻名，也不肯上香跪拜。

        他不但有墓地，有坟冢，还有扶灵的人，萧芜通缟素，白布叠成三指宽的带系过额，随着队伍一路走到灵前。

        实在寂寞的时候，萧芜会去云州。

        萧芜在城中住。

        而后，萧芜便开始着手整顿仙两。

        于是他开始喝酒。

        这个量太矮，那个还是孩，这个仪态不端，那个举止放。

        萧芜也不知。

        云州是天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商旅不绝，格外闹，萧芜会去他和谢山吃过的茶馆，坐在他和谢山坐过的位置，从窗俯瞰云州城里人来人往，然后一条和谢山一起吃过的松鼠鳜鱼。

        尸敛了棺椁之中，葬在了无妄山。

        苍山人的罪行披于世，宗门自行整顿，一切完成后，萧芜离开了无妄。

        萧芜便不愿意回终南山了。

        历代无妄主多不得好死，年迈力竭后便被新人取而代之，故而数百年来，没有一个主有坟冢墓地。

        贩夫走卒自四海云集而来，歇脚的路人，看闹的游客，将城里挤的不通，卖糖画糖葫芦的店家提前打招牌，一切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或许是因为虽然躯埋葬了，可萧芜从不信谢山死了，在民间朴素的风俗里，一旦碑上刻姓名，后人再上香祭拜，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两隔了。

        他碰了碰谢山的手指，比极北的雪还要凉。

        他便在客栈里开了间上房。

        因着谢山总说终南山，他在终南山中置办了一草庐，尝试着种上鲜花，兰草贵，萧芜养死了不知多少盆，才掌握浇花的技巧，来年日，他院中的花已经开的和谢山的庭院一样漂亮了。

        萧芜自己也不知。

        谢山喝的桃花酿，萧芜带了几坛来，最开始喝的时候浅尝辄止，会呛到咳嗽，腹诽为什么谢山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但是渐渐的，萧芜便得了趣味。

        庙会结束，他或许能遇见谢山，若能遇见，便和他一起回无妄或是终南山，若不能遇见……

        他开始周游四海，了无名散修。

        临近庙会的时候，云州城里闹的起来。

        那男量颀长，一玄金边的袍衫，手持一柄竹骨折扇，也正四张望，像是寻着什么人。

        他甚至学会了喝酒。

        他依旧带着谢山扣上的纯白斗笠，孤闯过护山大阵，面见宗主萧叙。

        无妄中的修定了新的规矩，倘若烧杀抢掠，为非作歹，自有主手料理，一时间修们战战兢兢，像之前宋小鱼遇见的，抢良家作仆役的事，是再也没有了。

        店小二问他住到何时，萧芜想了想，说：“庙会结束。”

        他意识拒绝那种可能，连想也不愿意想。

        他不知在光影里等了多久，等到面换了两拨，等到夜深沉，行人渐渐散去，等到几乎不抱希望，却忽而在长街尽，瞧见了个狐狸面的男。

        遍寻城中酒馆，从夜里喝到白昼，喝的晨昏颠倒，日月不知，仿佛这样，才能逃避心中不愿意看见的那个可能。

        醉后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便将所有的事都忘了，偶尔醉的天地不知，便会幻视谢山就在前，正笑眯眯的摇着扇，与他举杯共饮。

        某日夜晚，他醉后昏沉，被窗外鸣鼓惊起，推窗看去，张灯结彩，于是恍然，庙会的日期到了。

        庙会日期一天天接近，云州城里游人如织，而萧芜日渐焦虑，他也不知在焦虑什么，只是坐卧难安，烦躁的不行，只能沿着中轴线从走到尾，又从尾走到，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像洪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可供固定的锚。

        萧芜便向他走去。

        他心生畏惧，有几分近乡怯之，不敢上前问，只敢远远坠在后，将人从打量到脚，像是要从每一细节找到他就是谢山的佐证似的。

        那草庐太冷，太安静，四仅有鸟鸣虫躁，夜深人静时，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一个个的看过去。

察觉到边躯的心脏渐渐停，呼渐渐停止，温渐渐冰冷。

        萧芜想，当他还在上陵宗玄首的时候，大抵没有哪个师兄弟能想到，秉持清规戒律滴酒不沾的平芜君，能喝这么多的酒。

        玉壶光转，玉龙灯昼，萧芜寻到了面摊前。

        而后，萧芜去了趟上陵宗。

        那老板手里笔墨不歇，朱漆上彩面，不多时便变了几张狐狸面，人们兴兴的付款，带上，离开，而萧芜立在原地，瞧见了三五个面的男。

        没有一个是他的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