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却不理，转回脸，朝柳姨娘笑：“姨娘，我觉得女儿也很好，我很喜女儿。反正我才二十一岁，与二爷来日方长，也不急呀。”

        蕙卿这才笑起来：“是我请姨娘来的。”

        那厢戏台上锣鼓一响，一《浣纱记》开唱了。扮西施的小旦嗓音清凌凌的，隔着波袅袅飘来。亭外日渐，池面浮光跃金，几只蜻蜓贴着波低飞，偶尔落在将开未开的莲苞上。

        张太太吩咐苏嬷嬷：“再搬张桌来，教姨娘坐罢。”

        二人相携步亭，缓缓行至步莲桥上。这步莲桥是青石板砌的，才三步宽，桥不，贴而筑，人走在上面，裙裾能扫到池里红荷绿叶。

        张太太：“有王太医，问她什么？”

        张太太便：“你既觉得不好，合该教他们换一曲唱的。”

        蕙卿立时接上话：“正是这话。才刚我没好意思说，这唱得实在平平，我听了一半，就觉得寡淡，这才起来站着走走的。”

        张太太皱眉：“她怎的来了？”

        “都开了场，人也妆扮好了，琴也调拨好了，再教人家换，没得显得我刻薄挑剔。”蕙卿说着，已走到张太太侧，自然而然搀住她的手臂，“我扶太太沿桥上走一走，既驱了瞌睡，也不辜负这满池风光。”

        柳姨娘只觉耳鼓突突地响，眶立时红了。她气得浑发抖，剧烈起伏：“你少在这儿装蒜！什么女儿好、儿好，你肚里是男是女，都是个野种！”回手，却被蕙卿死死攥住。柳姨娘更是怒火攻心，将手回。

顺。

        待柳姨娘近前，蕙卿亲亲拉过她的手，把那莲花簪在柳姨娘的鬓上，左瞧右看：“这红莲极衬姨娘。我就说姨娘合该多簪些鲜亮颜。”

        张太太抿着嘴儿笑：“你倒乖觉。”接过瓷盏，慢慢啜饮起来。

        张太太轻轻冷笑一声。

        话语间，柳姨娘已行至亭。蕙卿忙起迎迓：“姨娘快请。”她看亭只设了两张桌，便：“姨娘坐我这儿罢。我坐了半日，正想站站松泛一会。”

        寡淡的戏，寡淡的曲，蕙卿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她始终觉着看戏听曲都是隔靴搔，并不能真正教她畅意，还不如她讲的故事有趣。这般想着，忽听后一阵轻笑，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一路从步莲桥上走过来。

        柳姨娘低瞥了桌案上的菜馔，笑：“到底是有的人金贵，咱们往日想吃个新鲜莲，还得等大厨房分例，如今倒好，专为一人开宴了。”

        蕙卿睨着前一簇莲花：“是莲香清甜，醒了神。太太再会儿荷风，保证神清气。”她半俯，掐一朵仅手心大的莲花，转过脸儿，扬声：“姨娘，你来。我见着个极好的东西，最衬你了。”

        于是筵席继续去，三个女人自看自的，偶尔说两句话。待《浣纱记》唱罢，张太太着苏嬷嬷的手起，扶了额：“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倦得痛。起来走动走动，倒也罢了。”

        只消一句话，柳姨娘脸霎时白了三分，直直盯着蕙卿。蕙卿也笑回望着她，轻声：“我听说，酸儿辣女，近来我总吃酸的，也不知是不是有这个缘故。姨娘，当初你怀景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张太太：“这样妥当。”

        柳姨娘噙在唇边的笑略略一僵。

        池咕嘟咕嘟地漫上来，前是石桥上惊惶的柳姨娘和家仆妇们，侧是因惊叫而吞更多池的张太太。无数荷梗横七竖八地挡在前，

        柳姨娘微微一赧，正要开，自家的手却被蕙卿握住，在小腹上。蕙卿上前一步，贴近她，温顺谦恭的声气传到柳姨娘耳朵里：“姨娘，我知您不喜我。可生孩，我也没法。这不是我的孩，是太太的嫡。日后继承周家家业的人，咱们都得托举他。”

        蕙卿受了力，尖叫着“啊”了一声，一个趔趄，人往后踉跄几步。慌乱间，她抓住侧张太太的衣袖。张太太被她一带，重心顿失，两人纠缠着齐齐栽池中。

        蕙卿回一笑：“我正问姨娘孕期如何保养。”

        噗通。

        柳姨娘唇翕动，手也颤起来。她知这会张太太就在蕙卿后，亭里又有张家那四个仆妇，都是给陈蕙卿撑腰的。柳姨娘尽量压住绪，冷笑：“也未必，我嫂怀胎的时候，也吃些梅杏脯，酸得倒牙，结果还是个丫。”

        张太太眺着满池莲花，随了几闹戏文教班预备着，这才：“荷风一，也清些。”

        蕙卿说：“太太说的是。只是我一遭有孕，心里总是不踏实。”

        团团簇簇的莲花被蕙卿和张太太压中，折了，浪溅起，褐黄的淤泥滴墨般翻涌。

        蕙卿也笑：“哪儿是人金贵，分明是肚里这孩儿金贵。若是景哥儿回来了，姨娘想吃什么，厨房还不巴巴儿地赶着送？”

        张太太在后：“你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