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只是隔着几层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受到对方传来的力，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沉稳心的震动。陈起虞的微微侧向他的耳畔，温的呼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肤，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最后一笔落，陈起虞仍执笔，不过终于抬看向易仲玉。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易仲玉的僵和恐慌，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只是专注地、不容置疑地引导着易仲玉的手，开始在那张白纸上移动。

        “手腕放松。”陈起虞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气息灼，“力透笔尖，意随心动。”

        这距离早已超越了所有安全的界限，打破了“叔侄”、打破了“上级”、甚至打破了任何正常的社交距离。它亲密得近乎狎昵，带着一种烈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和侵略意味。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然而，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动弹不得。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害怕陈起虞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背后所代表的义，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月的幻觉，一即碎。

可测的力量与暗。

        一横，平直而稳当。

        再一个就是陈追骏。

        “别怕。我可以教你。”

        而且易仲玉自认是个俗人。也怕辱没了父亲门楣。

        “试试？”

        意，有人心神不宁、犹豫不决——

        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贴上了陈起虞实而温的膛。

        陈起虞见易仲玉不敢，迟迟不动。便又开。

        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燥而温的大手，完全覆上了他握着笔的右手。那手掌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或是理厚重文件形成的薄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和绝对的稳定，将他的手连同笔杆，牢牢地掌控在其中。

        易仲玉不算太懂书法。也不知陈起虞还有这样的好。印象里他知有两个人喜好这个。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易有台。这事还是听陈追骏说的，陈追骏说当年易有台和他们从深来港，幼年时颠沛离，没什么机会学文化，得势后才终于有机会一一弥补。易有台从小就喜好这个，小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后来临摹过不少大师作品，自己还有几幅墨宝存世，不过随着岁月变迁早都遗失了。

        一竖，而有力。

        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似乎全都涌上了，脸颊、耳朵、乃至后颈的肤，都火烧火燎般了起来。

        易仲玉一度以为陈追骏是借此怀念父亲易有台，慨二人手足分甚笃。后来发现这人不过表面功夫，对笔墨纸砚十年如一日的一窍不通，充其量算是好附庸风雅，迎合上社会的大众喜好罢了。

        一撇，舒展而飘逸。

        走近些，墨香郁，清冽而提神。

        易仲玉在他的注视，终究败阵来。他暗暗了一气，像是要汲取些许勇气，然后走上前，站在了书案前。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支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手温凉。他学着陈起虞的样，将笔尖探端砚中饱满的墨汁里，蘸饱了墨，提起来，手腕悬在半空，对着那张白纸，却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该如何笔？该写什么？

        至于陈起虞为何喜，他当真不得而知。

        易仲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他所有的官，似乎都被迫集中在了那紧密相贴的灼温，和那只被完全包裹、被动牵引的手上。他能闻到对方上那令他安心又心慌的气息，能受到那平静外表，似乎与自己同样不平静的、某种汹涌的暗。

        易仲玉全的肌在瞬间绷紧，僵得像一块石。

        一温的温，毫无预兆地从后贴近。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沉稳的雪松气息，如同无声的，瞬间将他包裹。

        “过来。”陈起虞唤他。

        室开了风。意，温舒适，空气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清雅的桂花檀香，实在不是害怕的氛围。

        而他自己。从小没机会接，只摸过几次笔，谈不上喜与否。

        笔尖终于落，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然后随着他们交握的手，开始勾勒线条。

        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