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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芯燃尽的细响。

        小桃。

        嬴政披上玄外袍，未唤侍，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夜风灌，带着初秋的微凉，动他未束的长发。太凰安静地跟在他后一步之遥，像一随行的月光。

        廷甬漫长而空寂，只有巡夜卫士整齐划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远回盪。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凰栖阁旧址附近。那里如今已是一片被墙围起的禁地，荒芜空，唯有夜风穿过残垣时，发呜咽般的声响。

        嬴政又从那个重复的梦中惊醒。梦里没有金戈铁，没有万里山河，只有一片无垠的、温柔的黑暗，和一个背对着他、逐渐走远的浅碧影。他伸手，不到一片衣角；呼喊，发不半声音。

        李斯的神越过嬴政，彷彿又看见了那一日：

        「李斯。」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陛，」李斯的目光转回嬴政脸上，语气定，「这次凰女消失，臣虽未亲见，但臣确信：天人能带走她一次，就能带走她第二次。所谓『囚魂』『镇魄』，不过是愚民无法理解超凡之事的臆想。」

        嬴政走近几步，太凰亦步亦趋。隔着那团惊人的浪，他能看清更多细节：小桃的手因长时间用力扶持和承受，指节泛白，掌心与木架接之显然已被磨损甚至伤，她却彷彿觉不到疼痛，十指如钳，死死扣住生命的树。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不是写詔书，而是在空白的竹简上划一深深的竖线：

        她双臂颤抖却稳稳地握着竹竿底，仰凝视东北天空，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大幅度地挥舞长竿。那团炽白的光球便在空中划明亮的弧线，一次次划破黑暗，像一个沉默而执着的信号。气透过竹竿传来，得她掌心通红，她却彷彿觉不到，只是全神贯注地，将这「信号」一次又一次，投向无垠的夜空，像在行某种古老而执拗的仪式。

        但她没有跪，只是将更紧地抵住糙的木架支，像护着不容有失的祭，惊惶又倔地仰脸看着他。

        他正要转离去，却瞥见远墙的阴影，有一极亮、极温的光，在规律地晃动。

非金非玉，彷彿由光凝成。臣亲看见天人将凰女大人带了光中——那不是凡间该有的景象。」

        「从今日起，动用一切力量。」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剑，「咸阳城中，凡传唱囚魂谣者，抓捕服徭役。各郡县，凡私设凰女祠、传播妖言者，地方官即时镇压。」

        「只是天人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愿懂。」

        小桃看看他，又急急地松开一隻手比划起来，仍艰难地稳住沉重的木架与光源。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确地说「我相信她被天人带走」，而不是「陛节哀」或「凰女之事已成禁忌」。

        「臣遵旨。」李斯再次伏首，这次声音里多了某种决绝，「咸阳城，叁日肃清。各郡县，一月见效。」

        她瘦小的影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手中握着一长长的竹竿，竿悬掛着一个特製的铜丝灯笼——笼并非一盏灯，而是数十支短烛被巧地固定在一层层同心圆架上，所有火光透过鏤空的铜丝网汇聚、折，成为一团稳定而极亮的光源，彷彿一颗被她擒获的小小星辰。

        「你在什么？」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被火焰燃烧的细微劈啪声衬得更加低沉。

        「你也睡不着么？」嬴政伸手，糙的掌心抚过白虎额间那似火焰又似凤羽的纹路。太凰温顺地蹭了蹭他，然后站起，巨大的躯在月光投沉默而忠诚的影。

        火光从方照亮她的脸，烟燻的泪痕、紧抿的嘴唇和被气灼得发红的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臣用这双、这颗心、这叁十年所学的一切理确信。」李斯直视帝王，「若凰女真是凡人，陛何须抹去她的名字？正因为她非凡人，才需要从凡间歷史中彻底隐去——这理，臣懂。」

        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丞相，很久没有说话。

        「谣言如野草，烧不尽，那就连。」

        她先是指了指那团炽得彷彿要灼伤夜空的光球，然后用力指向刚才凝望的东北天际——那个动作带着

        罢了，既然无眠。

        嬴政闭上，再睁开时，中已无半分动摇。

        榻边，太凰警觉地抬起，琥珀的兽瞳在暗夜中幽幽发光，咙里发低沉的、安般的咕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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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在。」

        「这些年来，她说的话、的事，臣从不疑心。她懂得我们不懂的理，拿我们没见过的，连太凰那样的猛兽都听她号令——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她本就来自云外之境。」

        太凰咙里发一声低鸣。小桃听见了，猛地回，看见嬴政与他后月光般的白虎，吓得浑一颤，手意识地扶稳了那剧烈摇晃的木架，端的炽白光球随之晃动，溅几的油脂，落在泥地上「滋滋」作响。

        「你当真信？」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