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

        沈颛手掌压在膝上，垂看着地砖上的杯茭，苍老的面目背对晨光，昏暗模糊，仿佛涂了一层泥泞，淌着黝黑的黏稠。

        但楚神湘不在意，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自镇定，笑得僵，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楚神湘目送他的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

        神识因午与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亦可知晓。

        沈颛同神龛面容不清的神像对视了一，砰地磕了一个，第三次捧起杯茭。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睛很像一个人？”

        “弟梦见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答得坦，没有半分羞惭。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何？若他真的有心，昨夜便与沈明心分说了。因为无心，所以无谓。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沈颛拜完，喃喃掷茭。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祈求神湘君……”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再抛，再看，仍是阴杯。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白几乎要被作轻粉。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求问，此西陵郡城一行，可能达成小老儿心中所愿？”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颛面微微一抖，耷拉的，一双浑浊睛闪过光，飞快扫了一大神龛，复又低，再度捡起杯茭，双手合握举至额。

        这场面也是怪。

        ……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地围在一桌吃饭。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山公也罢，都未多吐。

        但看样，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心的了。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一套拜神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敬香问杯。

        显然，他疑神湘君，畏神湘君，为此藏了心机。

        阴杯，神明否定。

        啪嗒落地，依旧阴杯。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

        可，真是如此吗？

        晨光熹微的殿，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楚神湘一如过去，毫无涉，任那两片杯茭自然落于地砖。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他扫他一，不理会。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颌，凑近一，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的神识，送了正对着沈明心床的小神像。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