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容华反应，只听握瑜讽：张伯达好大的面啊!他不来求见殿便罢，不知几斤几两，也敢劳动殿去见他?

        握瑜的声音不轻不重,  却有些莫名地惊着他，孙筠赶忙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紧跟着屋。

        启禀殿。孙筠拱手,  将本就低着的更加埋去一些：张公自知大限将至，特遣老夫来请。愿殿移步一见，此生所求,  仅在今日。

        张伯达  一个短促的停顿，似是说话的人在叹息：

        孙筠的冷汗瞬间漫过全，他连忙磕俯首：草民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孙筠有难辩，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抬，用余光去瞟容华的脸。这一，令他心一惊：

        孙筠自负才，他一生虽未被受官，可跟在张伯达边，深受倚重，也算是沉浮朝局，历经风浪。细细数来，他这几十年，见过容华公主，不过三面：

        第一面，是永安八年。彼时他随张伯达赴陈府，为现在的陈老太君，当年的陈夫人，贺四十寿。觥筹交错间，他离席更衣，路遇花园，远远看见，已故思太带着刚满五岁的公主玩闹。他记得，那时的小公主脸上有着婴儿，眉灵动异常，扯着思太的衣袖，叽叽喳喳，跑前跑后，不肯安静。

        孙筠不由得皱眉，时隔多年，这位单是与他一人相对，火气却已这般大，张公的谋算，未必能成!

        第二面，是永安十五年，正逢惠靖皇后薨逝。在昭陵前，孙筠隔着人群，远远望见，公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父皇后。那时，她兄长新丧，母亲方逝。她神端肃、举止有度、不可侵犯，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是柔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像一柄新铸好的刀，光芒华丽，锋芒毕，却尚未开刃。

        话一，孙筠泛苦。

        草民孙筠,  拜见晋国长公主殿。  孙筠不敢托大，恭敬行礼。

        殿息怒。孙筠深一气，稳住心神：

        今岁东南大涝，百姓离失所。有是：天兴亡，匹夫有责。张家盘踞江南多年，自想尽一份力。可如今，见行势上涨，商沆瀣一气，势大难制，囤积居奇，张家也无可奈何，胳膊拗不过大。空有响应朝廷赈灾之心，却不知何着手。如今，殿亲临，张家也算有了主心骨。张公忧心百姓，向殿献策。可此事事大，这驿馆多少是不如张府严密。张公病沉疴，来去艰难，响动太大。事以密成，故而，斗胆，劳请殿移步张府。

        这位公主竟已如此!

        张伯达这是打算着一命换一命，临死把我也一把带走?容华的吻仿佛是在玩笑，她话锋一转：想看就抬起，光明正大地看。莫学你主那阴沟老鼠样。

        第三面，便是今日。

        孙筠一气说完，便听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握瑜双眉紧锁，不知是否该开。

        隔着案几，这位公主形清瘦，却积威甚重。她随意靠在胡椅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像是有所觉一般，容华的视线骤然对上了孙筠偷看的睛。

        有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老夫托大斗胆，今观您言行，知您心中郁愤难消，长久去，难免自苦。不如，去听听张公如何说法。

        许是刚刚完雨，天光并不好，屋没有灯,  有些暗。

        如今，她像一柄刀斑驳，久经沙场，血迹斑斑的刀。

        她的大半形被淹没在暗，脸苍白，如鬼如魅莫名的，有几分弩之末、风中残烛的意味。

孙先生，请吧。

        可事已至此，不提自己与张家早已在一条船上，单论张公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把人带去。

        他有何事?

        才听到一声：起吧。

        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湿气一地钻到他的鼻腔,  激得他想打嚏。

        万死?蹦哒了这么多年，卢玄中的尸首早都烂完了，你们不也还好好活着。

        他压心颤意，缓声：张公命不久长，此番绝无谋害殿之意。若有心机，老夫愿以一命担之。

        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若能当面对质，双方说明白，对彼此都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