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然掌心撑在膝上，慢慢起。

        什么龙神。

殿中的形。

        “师父……”

        那孩冲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桃花眸自孩上移到沈翊然上，再挪回来。

        “咳咳咳咳……”沈翊然咳得越来越厉害，弓着腰，一只手撑在供桌边缘，咳嗽声闷而碎，似是有什么玩意在腔里四分五裂。

        可他的动不了，沈翊然总觉得自己该再求些什么。

        他手捂着嘴，手指扣在他的脸颊上，扣得紧紧的，修剪净的指甲都嵌了沈翊然的肤里。

        喻绥站在殿门外，手已经抬起来了。

        沈翊然偏过，目光落在蜷缩的锦绣华服上。

        约莫十四五岁孩连蒲团都来不及寻，双膝直接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叩去，咚咚声闷而重。

        殿香火缭绕，佛祖低眉，慈悲而沉默。

        他想说什么，可腔里翻上腥甜的气息，般漫过咽。沈翊然咬紧牙关，把甜味生生压了回去，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般的凉意。

        喻绥垂手，退回门外的光亮里。

        从唇角溢来，顺着颌滴落，定在青灰的石板地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喻绥还没哄乐自己，视线就忍不住飘了回去。

        衣裳原本该是极好的料，暗纹织金，袖镶着细密的云边，可如今早已泥泞不堪，膝盖洇着深的渍，袖裂开，里白生生的棉絮。

        肩膀剧烈地耸动，脊背弓起来，字句卡在咙里，吐不也咽不。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而自嘲。

        担心什么呢，那人可是仙君。

        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沈翊然跪在那里，姿笔直却透着说不的脆弱，仿若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没有责怪，“阿弥陀佛。施主的心愿已了。好好休息吧，要紧。”

        沈翊然等来想等的人，终于肯把低去，低过那些年倔的脊梁。

        “救救我爹娘……求佛祖救救我爹娘……”求救声从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挤来，晕着重的哭腔和颤抖，“龙神……龙神要的是我、我……”

        于是沈翊然皱着眉，冷冷掷一句妄言，神佛无用，碍他观雪。

        沈翊然还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手指搭在膝上，还在微发抖，他已经还完愿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他该走了。

        膝盖跪得久了，骨里像嵌了细碎的针，每动一都扎得生疼。

        而今想来，哪里是神佛碍了他。

        “呃……咳咳……”

        沈翊然稳住形，脚却还是虚浮了半步，气息没能跟上，偏过咳了起来，起先沈翊然压得很好，只是闷闷的几声，可越往后便止不住了，一声连着一声，弓着腰，肩膀上颤动。

        沈翊然在心里默念了遍这两个字，结轻轻动。

        喻绥见着沈翊然起时晃了，心里也跟着个不停，他往前迈几步，靴尖堪堪越过门槛的阴影。

        从沈翊然捂着嘴的指间溢来，沉在他白净的手指，淌至手背和湛蓝袖，艳红艳红的花开在不该开花的地方。

        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雪，无可落；分明是自己无用，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绝，却不敢承认弱，只好把满腔的怨与怒，泼向沉默不语的泥胎。

        天怎么还有冰呢，有也该是鸟屎，更别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但凡有脑的鸟，都不乐意久待。

        蒲团深深，香灰薄薄。

        栖衡仙君需要一个傻来心么？喻绥退得太急，后背轻撞上了廊，便索靠在上面，双臂环，偏过去看檐角垂落的冰凌。

        沈翊然的随着咳嗽轻颤着，咳着咳着，血就咽不去了，“唔…”

        侧忽而跪了个人。

        老和尚他知等一个人有多苦，庙里来了很多很多人，都是来等的，来求的，来盼的。他们哭着来哭着走，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等到。

        他不想离开这间寺庙，不想离开这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和他的愿望的地方。

        又停。

        等到了的会来还愿，像这个人一样，跪在蒲团上，说谢谢，说得很轻，像怕那两个字太重了佛接不住。

        那时新雪初霁，檐角的铜铃结着冰，他本是为看那满山银白而来，却迎面撞上这庄严肃穆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