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镜像说，“你说你接受我，但你没有。你的手收回去了。你不敢看着我消失。”

        “你还没有接受我。”镜像说。声音不再平静，不再淡漠――带着一种封染墨从未听过的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审视。

        封染墨望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走回走廊尽，靠着墙，闭上了睛。苍明站在他边，松开了他的手。

        封染墨的手指在袖里攥紧了。

        “你切除它了？”

        第三块碎片。

        封染墨望着它愈合。然后他收回手。镜面还在裂，裂纹没有消失。镜里面的镜像，脸也没有愈合。那些裂纹停在了一半的位置，像一一的伤疤。

        封染墨望着手心里那个金的光，望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了袖里――和赤学院的那颗“赤之心”放在一起，和游乐园的那颗“游乐园之心”放在一起。三颗碎片，三颗缩小的太阳，在他的袖里安静地躺着。

        封染墨没有说话。

        “我不切除你。”封染墨说，“我接受你。你是我的镜像。你是我的影。你是我的另一面。”

        封染墨伸手，在镜面上。镜面不是凉的――是温的。和那杯永远温的茶一样的温度。

        “找到了。”

        封染墨在黑暗中睁开睛。那丝光是镜像睛里的那丝光，是他的碎片。现在碎片在他袖里，护士眶里的光就没有了。护士是镜世界的一分。那丝光是镜世界从他上偷走的，现在他拿回来了。

        镜面开始裂。不是从他的手掌中心向四周扩散――而是从镜面的边缘向中心蔓延。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镜面。镜里面的镜像，脸也裂开了――从额到巴，无数裂纹，像一张被皱又展开的纸。但它没有消失。它站在那里，脸上的裂纹在慢慢愈合――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有人在倒放录像。

        镜面碎了。整个碎掉――像有人用一把锤砸在镜面正中央。玻璃碎片四散飞溅，落在白地板上，发清脆的响声。

        封染墨站在一条走廊上。不是镜世界的走廊――是镜中医院的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消毒的气味刺鼻。四十几个人站在走廊两侧，有的靠墙，有的蹲地，有的在低声交谈。

        封染墨低看了一苍明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新生的指甲是粉红的。他没有挣开。他抬起，望着走廊尽的手术室。门是关着的。护士站在门，手里拿着文件夹，黑的睛望着他。

        封染墨望了它五秒。然后他伸手，在镜面上――不是在裂的地方，而是在镜像的睛上。他的手掌覆盖在镜像的睛上，冰凉的，光的。

        封染墨握住了它。光没有他的――而是停在了他的手心里，和他的肤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隙。它在等。等他愿意接受它。和游乐园的那块碎片一样。

        封染墨抬起，望着镜里面的镜像。镜像的脸还是裂开的――无数裂纹，像一一的伤疤。但它的睛是完整的。银灰的眸，金的光在瞳孔中心动。它在望着封染墨――不是注视，是凝视。把整个世界排除在外、只留一个人的那种凝视。

        封染墨收回手。他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光――金的，温的，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和赤学院的光一样，和游乐园的光一样。但更大，更亮，更温。

        苍明站在他边，距离不到一步。他的手还握着封染墨的手。

        “你来了。”护士说。声音还是温柔的，亲切的。

        封染墨望着她。“我来了。”

        “看着我。”镜像说，“看着你自己。看着你的另一面。看着你不想承认的那分。”

        “你知怎么让我消失。”镜像说，“你一直都知。你只是不肯。”

        封染墨转过，望着护士。她的睛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白。但她的眶深，那丝金的光已经消失了。不是暗了，不是淡了――是消失了。她的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

        镜像的睛里，那丝光得更快了。“那你要怎么？”

        房间消失了。镜消失了。白的墙、白的地板、白的天花板，全消失了。

        “我接受你。”封染墨说。

        “你找到镜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