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驿行
22/03/19
猪肚 · 伍
吉尕在她跟随雪山戎人的部落历经草地荒漠和高原的很多年中一直都知道铁
在冬天的冷。赤身的中年妇人在她从冷水深处的石头边缘上慢慢提高起腿脚的时
候,她也一直都知道那些负累在脚踝上的铁索连环,还有额外拴系上的铁块有多
沉重。那种所谓的发足奔跑差不多是在她的孩提时代才发生过的事了。女人在前
边一个浅滩的地方摔进了水里,那就是因为她一时走神抬脚太低,踢出去的脚趾
头插进了石缝。第二条收不住的腿紧跟上来,把一直挂在裆下的带刺铃铛死死夹
在了两面腿rou中间。
那一下不是划开几道血口子的事。人在管不住自己身子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轻
重的,一小半的铃铛陷进了厚rou面子的底下,她用手掌拢住往外一头的扎刺慢慢
揉移才把它给拨弄出来。两条大腿朝内各自留下的一个小窝里边,连血带rou变成
了什么样子?黑天瞎火的她也看不清楚,她也没想去看。看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得继续走河。当时是连着链子拴在她身后的一个朱邪族姑娘赶上两步把她扶了
起来。那些皮肤粉白,高鼻深目,有时会生有一双琥珀颜色瞳仁的朱邪人都长得
人高马大,琥珀眼睛的姑娘也长得高大,而且她也年轻,还有力气。不过人家也
就是拉那么一把,把她拉扯起来以后姑娘就放了手。排队拴在她前边的头几个人
可能会收脚等她一步两步,再朝远数过去的那些就不会等了,她得在这一条连系
着自己的腰,和所有那些腰的长铁链子拉直绷紧以前跟上队伍。
两条腿疼得哆哆嗦嗦的。本来每回提腿就要周转大半个身体的劲势发一个力
,才能把那些有拖有挂的铁工器物搬动起来往前运送。她现在的问题是一积蓄力
气腿就疼得软了。只不过再疼再软,她也得咬着牙把这条十里的夜河走完。整条
水路都有场里的监工男人穿着防水的桐油靴子从头到尾跟着看守,谁要真走不动
了解开腰链让后边的那人背上,管背的人当然也没法捡玉,到了点算的时候她该
挨的打就都得着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一步一步的疼,一步一步的软,还要操持起精神来一步一步的留着心。留心
那些高低趔趄之间什么时候突然划过一道闪亮,脚底下回暖回甘的那一下一定就
是籽玉了。女人吉尕在她弯腰下来翻检那块东西的时候,她腕节交合著伸进水面
底下去的两只手,是用不带系链的两环短铐紧箍在一起的,整个玉场里很少再有
人像她这样被用短铐长年累月的锁手腕了,当然也没有别人像她这样使用一对没
有十指的rou掌采玉。吉尕伸出来的两只手上没有一根手指头,两边剩下的都只是
半截残掌,正一面是掌心,翻一转是手背。吉尕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一个被砍掉
了所有手指头的残疾女人。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样子的残肢本来就不能够单独做事
,所以干脆把它们两边弄到一起上一个锁,早晚都不用再分开。吉尕踩准了的东
西不能用手指去拈捡,她一直都是使用两只rou掌合作起来包夹收纳。经年累月的
劳作锻炼让女人的断掌边缘赘生出了层层叠叠的死皮和硬茧,她在走河的时候能
把它们当做小铁铲子使用,一把下去全都划拉在手里,先往藤筐底下装进去再说。
女人吉尕已经在安西走过很多年的河了。走河以前她在雪山戎人的部族里当
过很多年的锻铁奴隶。吉尕这种名字听起来就是个雪戎的叫法。从打铁到走河的
改变发生在几乎转眼之间,那一年的初春时候,吉尕和那个挟制她的主人部落一
起被远途奔袭的安西军队围在了山沟里的越冬草场。
安西是一个总少不了人来人往的地方,韩将军说的。很多年中有很多民族在
这片地方创过业,立过国,雪山戎族的各支既有游牧,也有农耕的部落联合会盟
,也在南边的高原上创立了家国。雪山王国的势力在前一个百年中逐步进入踏玉
河的沿岸,占据牧场,围攻城镇,最终迫使内地的汉族政权完全退出了安西。这
一个经由游牧部落结盟组成的王国也因为部落之间的龃龉,在五十年前开始走向
衰落。国家的统治阶层因为农耕和畜牧的矛盾,信鬼还是礼佛的选择等等问题产
生分裂,贵族们从争执,暗杀开始,最终发展成为彼此刀兵相向。安西当地的汉
人领袖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联络整合自己的族群,组织武装,重新登上了争夺
权势和利益的军政舞台。汉人武装集团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与时分时合的雪戎势力
既有相互的攻伐也有权宜的合作,攻守几经反复,这一次最终获胜的是汉人一方
,安西汉族也就顺理成章地晋身成为了各个胡羌部落臣服的新主人。重新统一西
域全境的汉族领袖为自己争取到了内地王朝大周的承认和封赏,并且将他的成功
渲染成一次民族的解放和文化复兴。不过在此之前许多的民族,部落,以及军阀
们彼此的连年混战已经造成了许多的血仇和怨恨。
历史宜粗不宜细。无论如何,胜利者现在既有理由也有能力报复他们的百年
宿敌。为了彻底压制雪山戎人再一次复兴回归的可能性,安西镇守府对于退避到
南方高原,坚持抗拒管治的雪戎部落长期执行了搜剿铲除的高压政策。具体的实
施方法,就是在适时发起的军事行动得手之后,斩杀所有俘获的成年男人,带回
妇女和孩童充当奴隶。
持平而论。掳掠人口再加斩草除根本来就是西地各族彼此争斗的常态,安西
现任政权也只是延续了当地行之有效的历史传统。相比起来雪山戎人凭以生息的
高原更加缺乏劳动人口,过去的很多年中雪戎各部使用武力掳掠沿河两岸的居民
,驱赶进山以供奴役的事例并不鲜见,而他们现在身为始作俑的后继者们也遭到
了同样的报应。
虽然吉尕并不是雪山戎人,她只是一个遭受戎人伇使的女奴隶。实际上她很
有可能是在年轻时候被掳到戎人部落里的汉族女人。不过安西镇守府的军队对于
这些区别从来不会在意。军人们出战需要军功,砍掉的所有男人的头就是军功,
而可以贩卖的活的女人是钱。在那一天傍晚安西将士们突然冲进部落宿营地的时
候,吉尕亲眼目睹了她的丈夫们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杀死的情景,她只来得及把
她还没有成年的女儿搂抱在怀里,遮住了她的眼睛。
做奴隶的女人吉尕在雪戎部落里同时侍奉着三个丈夫,当然她的丈夫也都是
奴隶。她的那些男人中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