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茂这几天咳得越来越少了，咙上留了个疤，被开了竟能重新活过来，是阎罗另一重不敢想的事。

        “前两年，老朽过七十整寿，想跟老伙计们聚聚首，让家里儿孙挨家挨上门去请，才知其中大半都棺材啦。”

        老先生的，才与一生挂钩……不知等自己老了，能不能有这样的境界。

        “阎罗倒是老实，丁是丁卯是卯的，问了价就掏钱，买的多是女人件，给他媳妇用的。余一两银给了社哥，这爷们重义气，还是个痴种。”

，吃完了，又要一碗臊，这碗臊端上来，他又要小二给他添碗面，小二一想人之常，白送了他一碗面。”

        唐荼荼凑上前瞧，看见一张一张图画的都是窗格花样，海棠纹、冰梅纹、罩花腰、步步锦连。画了几十年图的人，落笔自有工夫，可老大人还是要用尺和角规，保准尺寸不因的偏差而错一厘。

        阎罗枕着一条手臂，脑袋里翻涌的始终是那一夜形。

        他俩一人一句接着话，说相声似的，唐荼荼听得直乐。

        没有琉璃瓦，没有角脊兽，墙上不能镂刻墙饰，那花坛、蓄塔总得得漂漂亮亮的，要漂亮到让人一看就知这自尖的匠人手艺，才不枉来这一遭。

        “今年案比民（即

        “愿不愿意”，这四个字太奢侈，好像他真有余地可选似的。

        只一，唐荼荼就知他在画什么了。

        “黄时候抓起一笔，扑在画上成了好；成年之后是营生，不不行；老了之后，没人盯着你着你画了，却成了痼癖，一天不提笔便觉今日荒废。择一事终一生，抬也算对得起先人。”

        长到阿茂养好，长到他能攒够钱，关起门来过个好年……

        只盼着此一番梦似的好光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睡罢。”

        “先生画什么呢？”

        唐姑娘问他，问他们“愿不愿意？”

        可女人想事，多大年纪也一样，阿茂喃喃了一整晚，这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觉得，姑娘跟别人不一样，好人我也见过，没见过姑娘这样好的——等我不咳了也去上工，咱们好好给姑娘赚钱。”

        和阿茂没拜堂就成了事，两人默契又寡言，当初谁也没问“和我好你愿不愿意”，穷到了上，反倒容易生。

        “我们一辈，没工夫去琢磨‘我不这行’，‘能不能得了这行’。匠匠，祖上有幸了名匠，之后几代人从父业，小辈循着父辈的路，就这么一代一代地走来。”

        匠心与匠心也是不同的。她的，是因为“我擅长这个”、“我不来别的”，“我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到最好”。

        怀老先生桌上放着日事记，着日期顺序，一页一页摞得整齐，每日了什么工作、工程中了什么问题、复盘时有何心得悟，都会写去，也不顾忌人看，随人去借。

        唐荼荼抱着一箱材料过来的时候，怀老先生正伏案画图，背得很直，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夕阳映得满屋纸卷木箱都有了温度。

        窗纸糊了好几层，一不透风，阎罗把阿茂往怀里搂了搂。

        她小儿趣语，本该一笑便罢了，可怀老先生描画着梅花图样，不知怎么叫这话过了心。

        老匠人们总有些固执，尽她几份总设计图里都在省材料的前提、尽量兼顾了观，但钢筋混凝土、灰泥抹面的“观”，与老匠师里的“观”差开了几重天。

        唐荼荼猝不及防，被拽了匠师的一生里走了一遭，绒绒的画笔蘸着彩墨，拣着她心底最柔的地方轻轻戳了戳。

        活这二十来年，好像从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生在匪窝，他娘没问他愿不愿意；他爹把他撵上岸，叫他从海匪疍民，没问他愿不愿意。

        他在山上住小半年，日事记已写了十几本。

        唐荼荼分了些神，老先生画完手上这张图，才问她：“丫说罢，什么事？”

        她把厚重的资料箱挪上桌，深了一气：“确实有个事想麻烦您。”

        山上一栋又一栋的灰泥建筑立起来了，厂房呆板笨重，工舍、料房也都灰眉怪的，每起一座灰泥楼，就如同往老匠师们珠里钎了一钉。

        阎罗等人丝毫不知大东家私底盘算着他们，洗漱过后，早早爬上了土炕。他们来得急，炕面还没来得及铺褥，就这么一张的土炕床、四堵遮风墙，已经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好光景。

        “真好啊。”唐荼荼唏嘘：“您是真这行。”

        怀老先生招招手：“丫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