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鸡忽然变得难以咽，哽如沙，祝今夏抬看时序，从他微沉的神里看，他同她一样落了时间的泥沼。

        他说得对，人生就是一程又一程的别离。

        怒火正要冲咙，他已三五除二剥一只光完整的鸡来，最后连纸带壳一同收走，拿来交换。

        “知了。”她翻了个白，“一不留神让你占了个大便宜，还能到让人占便宜吗？”

        祝今夏没能拗过时序，票是他买的。

        “……？”

        大叔就当他们默认了，又夸：“郎才女貌，真登对！”

        时序反问：“哦，所以你的便宜只有我能占？”

        照规定，送行的人不能检票，但小地方理不严格，时序跟安检人员打了声招呼，对方就让他跟着一块儿去了，还开玩笑说：“送女朋友啊？”

        金沙江上，万叔又一次鸣着汽笛，破旧的渡船划破泛着波光的江面，将时间温柔地拨回原。

        所以今天早晨的一切，都是因为离别。九岁那年，母亲以在他里盛大的方式将他留在一线天里，而今他以同样的方式送走她，是因为他也认为这是永别了吧。

        最后，她亲手剥开鸡，小喂他吃完。

罐。

        他们在县城的车站分别。

        她又伸手来，迟疑着拍了拍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祝今夏冷不丁被砸，捂住脑门。

        “吃吧。”

        说的时候他们都当真了，可是随着新环境新朋友的诞生，一周一通的电话终究还是慢慢落空，没有谁会永远是谁最好的朋友，但最好的朋友宝座上永远会有人坐着。

        酒吧喝酒那晚，时序曾经给她讲过两个故事，其中之一，是关于母亲如何将他独自扔在大山里。

        时序没笑。

        ……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祝今夏怀疑地摊开手。

        祝今夏看看鸡，又看看时序，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雨后笋般冒来。

        “翻折多山的时候有断氧层，反了就两。”他似乎想起什么，慢条斯理说，“别回了绵，车第一件事就是给路人磕。”

        从县城回绵的中巴车一天只有一班，错过就要等次日。

        时序礼貌笑笑，没说话，祝今夏也缄不言。

        祝今夏后知后觉：……当她是垃圾桶？

        “我不是她，我不会消失不见。”祝今夏说，“从绵到宜波乡，也就一天一夜的车程，我随时可以杀回来。”

        她来一趟，他似乎总在花钱，这么一想，早走似乎也是好事，免得给他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我们要一辈的好朋友。”

        嘴里说着还能再见，可是没有交集的人生又因何再见。

        “你嘛！”

        “……”

        车站不大，很有上个世纪的风格，站连墙都是上白绿。有人倒在座椅上睡觉，有人站在一旁吃方便面，有人在检票迟迟不去，絮絮叨叨执手相看泪。

        她说笑一笑吧，时序，四郎拥金说得对，你长得太凶了，不笑的时候真的吓人。

        “在这等我。”

        他说九岁那年，女人临走前，最后一次送他上学，替他穿上新衣服，在镇的面馆吃早饭，还温柔地问他喝不喝，吃不吃鸡。

        成功看她哽住后，他没再说什么，瞥见祝今夏的手里还拿着刚才早饭时没吃的卤，大概是沾染了他的抠门气质，她也变得惜粮了，没吃完还学会自觉打包了。

        祝今夏想骂人，可对上他漆黑透亮的珠，又笑了声。

        虔诚的样像在许诺。

        他又是一笑，没有急着发车，从她手里拿过鸡，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敲――啪，壳碎了。

        他将纸巾铺在她手心，极有耐心地，一一剥开鸡，壳都放在她手里。

        “哪怕去了不同学校，我也会每周给你打电话。”

        时间的洪冲散过太多人，她不希望时序亦是其中一个。

        祝今夏艰难地吞鸡，扯一抹笑来。

        她清楚记得童年曾有无数亲密无间的伙伴，在每一个分开的时间节，大家都难舍难分。

        “手伸来。”时序了张纸。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真的，你信我。”

        她想，再信一童言无忌也没关系吧，以后的事谁知呢，可她迫切渴望回到这里，迫切地想和他不要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