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衣监的掌印太监名叫周且真，虽然净了，长得却白净匀停。引珠见了他总要脸红，暗里和如约说：“多可惜的人儿，要是搁在外，不知多少姑娘抢着要呢。”

        如约忙和引珠还礼，恭恭敬敬向他呵腰：“周掌印新禧。”

        因着在节，今天见到的人都十分客气，连尚衣监的掌印太监都向她们问好，温和地一声：“姑娘们新禧。”

        里有定规，凡侍、小火者，每年分发冬衣夏衣一次。今年的冬衣，早在立秋的时候就已发放妥当，年三十这日，领明夏穿着的单衣。

        除夕的年味儿，得都要溢来了。

        因为，习惯扬先抑，母亲逢人便笑引荐他们，“这是我的六个蠢孩”。可是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不知到了地底，母亲是不是仍旧这么介绍。

        回去的路上，引珠盘着小碎银：“什么晚发，还不让往外说，大概齐是上拿去放印钱了，年底才收回本儿。咱们的运气实在不好，又不缺胳膊少，怎么给分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到手的恩典给盘剥了一大半。像大伺候的，每日有花粉钱，到了月底还能领鞋料帨帕钱。你瞧，都是人，里的有面，不像咱们都是蓬鬼，用不着打扮。”

        戌年就是狗年，每十二年才有一回。如约和引珠都不知有这个优恤，到手的银钱纵然只有指甲大一块，却也是意外之财，照着惯例要朝紫禁城方向行礼，谢主隆恩。

        如约素来是个端稳的人，被她这么一拖，无可奈何，但偶尔松快一回，心似乎也跟着飞扬起来。

        引珠说那不行，“了太监，可算不得男人了。咱们人虽苦，却有盼，等年满二十五就放去了。到时候找个囫囵个儿的男人过日，才算是正经夫妻。”

        人平时对着装有十分严格的要求，譬如中侍奉主的女官，穿红绸袄、鲛青面裙，她们这些外活计的，只能穿灰蓝、蟹青。不过到了过节的时候，规矩略略能放松，虽然不许穿得大红大绿，但换上一藕荷的团龄窄袖袄裙，再穿起早就预备好的金花弓样鞋，倒也透一利落工整，很有过年的气氛。

        嘴里抱怨是常事，但官监有一宗好，吃上不算太差。尤其到了节日，有应景儿的菜和酒，除夕起三餐之外还有心。所谓的心就是扁，类似饺，不过带汤，个略小一些，有荤素之分。天寒地冻的时候腾腾来上一碗，再佐以醋和胡椒面，可以抚五脏庙，驱除浑的疲乏和困倦。

        说着拽她到了领衣裳的地方，先纳个福，再照各人的尺寸领取。其实大分活计还是自针工局，但须得经过尚衣监走个过场。翻翻找找，找到了自己悄悄过标记的衣裳，心里就透着兴。

        唉，伤

，可伸到半路的手又缩了回来。脚退后半步，把桌上的册抱了怀里，好言：“快要人定了，回去歇着吧！明儿年三十，司礼监忙得很，未必能见上，我先给你拜个早年，愿姑娘来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如约失笑，“真要喜，就别在乎那些。”

        如约忙向他回礼，一来一往拜上了年。

        佥书太监让她们摁手印，见她们要走，空说等等，“今年是戌年，里有特例，能领铺盖银。只是发放得晚了些，姑娘们别见怪，也别和外的人说起。”

        只是官监久了，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天才蒙蒙亮，如约和引珠都起了。年轻姑娘净，一大清早抬来洗了，开起半扇窗，两个人坐在炭盆前，一把湿发搓。等到尚衣监开档的时候，正可以收拾齐整，清地去见人。

        如约很喜这样的闲在日，让她想起小时候，临到要过年了，母亲带着一群孩，坐在窗前看雪、吃八宝擂茶。

        “快着儿！”引珠嫌她走得慢，拽上她飞跑起来。

        刚才的遗憾深埋心里，再相视，各自都赧然笑了。

        一切预先的筹备，都是为了过个轻省的节啊。陈年的差事，各司值房都料理得差不多了，除夕当日休沐，去领衣裳也可以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不必心急忙慌。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