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熬过去，他就能在黎明到来之后见到她。

        咔嚓一声。

        或许是继承了严海昌的分血脉，董梦其实是个从小就喜在外跑的姑娘，在蒋文清刚认识她的那会儿，她并不胆小也并不怯弱，甚至不喜呆在屋里，反倒常拉着他的手，在太阳满院跑，等肚饿了，就领着他去吃那些董姨留的油香的饭菜，将空落落的胃填满。

        挖掉了属于父亲的那一分后，董雪梅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填了董梦的生活，将自己变成了女

儿帮工……她几乎是住在这儿了。”

        仄但净的灶台上堆叠着有缺的瓷碗，一旁便是假设了防盗铁丝的窗，不难想象，如果是午太阳最好的时候，阳光便会从那些隙里争先恐后地钻来，照亮这一方属于董梦一个人的小天地。

        在过去，虽然她也偶尔会向蒋文清的父母抱怨，严海昌是一个不顾家的男人，但终究还是维系着面，每次现在蒋文清面前时，女人都只是勤勉而温柔地笑着，还时不时叮嘱他为了长个要多吃一些。

        很显然，面前的一切于他们而言都再熟悉不过了。

        老成渝的厨房和前厅就隔着一长廊，中间用一布帘隔开，虽然能闻得到淡淡的油味，但是四全被收拾得很净，瓷砖上不见多少陈年留的油渍，甚至，连厨房老式的玻璃门上都一尘不染。

        就在这样的梦想和期盼中，蒋文清和董梦一起长大了。

        她是逃跑了吗？

        对于蒋文清来说，那也是他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

        只是，随着严海昌的失踪，董雪梅在哭了一辈的泪后终是再也笑不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开始变得瘦而苍白，发枯，一双微微凹陷的睛无论何时，都落在她唯一的女儿――董梦的上。

        在那些无眠的深夜，他总是想念太阳，想念饭菜，想念拉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汗湿的手。

        十年前，董梦的父亲严海昌在惹乎拉沟失踪时，消息来得十分突然，以至于一夕之间，无数人都涌来了阿金这个小地方，挤满了董雪梅开的饭馆，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女人早已涸的睛里再挤几滴泪。

        很长一段时间里，蒋文清都是靠着想念女孩儿的脸，才得以在一团吵闹的家里睡着，他更是无数次地想象着，等他长大之后，他一定要和董梦一起离开这里，去董梦中她父亲曾经去过的那些大山冰川看一看，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丢了丈夫的董雪梅发誓，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怨鬼夺走她的女儿，于是，她开始变成董梦的影，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后，就如同两人连接在一起的名字……

        现今回忆起来，其实董梦的消失早有预兆，也许早在她那个不归家的父亲消失的那一刻，董梦就注定会离开这里。

        而这些人就像是一阵风，呼啦啦地刮了过来，将董雪梅和董梦的生活得翻天覆地。

        毕竟，没有鸟儿可以一直呆在笼里，尤其是……那些曾经自由飞翔过的鸟。

        只是可惜，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沾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而曾经站在这里的姑娘，也已经消失很久了。

        其中，就包括了董雪梅。

        蒋文清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向后走去。

        阿金是个小地方，他们被大山困住了，也因此几乎是一直在一起的，上学放学，作业吃晚饭……早在蒋文清知初恋是什么意思之前，董梦的名字就已经一笔一画地刻他的脑袋里，哪怕，她那个时候还姓严。

        蒋文清了开关，节能灯动了一，发一声细小的嘶鸣，方才姗姗来迟地照亮了整个空间，一瞬间，不论是陈真还是宋昱都睁大了。

        几个月里，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董雪梅没有功夫再去照看老成渝的生意，只好将饭馆歇业，但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依旧会找来家里，以至于最后蒋文清的父母都看不去，阻拦过好几次，甚至还到了报警的地步。

        那时，他的父母在海边的生意失败，被迫要来到阿金这样的小地方谋求发展，家里几乎日日在吵，甚至一到夜里便变本加厉，盘碎裂的声响，母亲的哭叫，以及父亲生气时变得如同咆哮一般的粤语……这一切都让蒋文清到疲惫。

        而这样的事反复发生，终于，派所也选择了向上反映，随着当地政府的介，严海昌遗孀和女儿的名字被从报中拿掉，严家是清净了来，老成渝也重新开门了，但是……有些东西却已经彻底改变。

        蒋文清凝视着那熟悉的铁锅，沉默许久才：“上次在惹乎拉沟里，我对你们说的是实话……小梦是我的发小，我和她是一起长大的，过去我来过这个地方无数次，亲看着她一一，长得比灶台，最后，终于能拿得动那董姨的铁锅了。”

        记忆翻涌，蒋文清闭上，似乎还能听见铁铲在锅里清脆作响，在董梦消失后，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地站在这里思考，那个从小他放在心尖上长大的女孩儿，在离开这里前的最后时刻，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