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励图治，海晏河清，天太平之后，就能一扫而尽的痛苦。不是怀才不遇，不是辗转沉郁，不是岁月如何薄待，也不是山川如何冷淡。

        甲胄是人人都认识的，兜鍪在中石上撞破了，但白缨还在，湿淋淋的，拧成绺。齐昭昀上前，从甲胄腰间一把光华灿烂的金刀。

        是他写给顾寰的那个传奇故事，现在故事也死了。

        他答应了一件自己办不到的事，他不能若无其事假装自己还能复原。一旦意识到死亡就是死亡，除死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一捧灰烬都没有了，人也就超脱了一切约束，成了幽魂。

        夜渐渐倾覆过来，像是打翻了天空，天地倒转，漆黑似乎一瞬间就到了他的上，从他肌肤之间浸去。过了很久他意识到有人给他了灯，但是室空无一人。

        它亲目睹了顾家两个人的死，但自己却毫发无伤，这倒是和齐昭昀一模一样。

        他在这时候察觉自己的愚蠢。他从不知切肤之痛是这样的，从不知彻底绝望是这样的，从不知在世间终于毫无留恋是这样的。此时生死已经不再是个问题，而只剩结果。

齐昭昀不再在乎过去的很多事，他只专心会自己的觉。是晕眩的，彩模糊不清的一种迷惑，和从厚厚漆黑湖底泛滥的，越来越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时候齐昭昀正在和诸将还有谢陵议事，气吁吁的传令兵闯了来。听他说找到了顾寰的时候，齐昭昀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能够看到一个还呼着的顾寰。

        人的眸如星。

        人的眸如星，当真吗？但星不会死去，因为它也没有活过来。

        众人都不敢上前，甚至看着齐昭昀刀的动作，纷纷害怕起来他会忽而发疯，一刀死自己。

        就是，死。

        四天之后，他们终于打捞到顾寰的尸。护城河的堤岸溃散之后，他随江里漂游几百里，之后被冲上岸，打捞上来的时候尸都已经开始腐烂，又因为曝晒而呈现奇异的尸斑。

        没有你我无法存活。

        他伸手翻拣顾寰放在这里的书籍和纸张，看到几句闲言碎语。

        齐昭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披着顾寰的毯静坐。

        议事是不可能了，众人都跟着齐昭昀移步，到暂用停尸的灵堂里去。

        然而齐昭昀只是伸手抚摸顾寰暴来的森白指骨，轻柔如同抚摸沉睡婴儿的脸庞。这一幕并不格外私密，但是就是令人无法直视。片刻后人群响起嗡嗡的劝，节哀二字终于来了，如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无知无觉的树梢，打了两个转，不敢再拂去。

        齐昭昀望着火苗，熟门熟路从顾寰的文书里翻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