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打断她的话，说：“和以前一样，叫我宁大哥就好。”

        那年他南参战，在云市认识了一位小护士。小护士才十七八岁，从师范毕业后又上了半年医专，弃文从医，是个半路家的“半吊”。但她事勤快麻利，又好学，兜里总揣着一打卷了边的纸，一支半截的铅笔。

        临时手术成功了，为避免染，他转到了军区医院。

        前线炮火不长，宁策勋被一枚弹片击中左腹，贯穿伤，铁片几乎将他拦腰斩断。

        她曾经在战场上剪得短短的，有些发黄的发如今长得能盘起，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家里收拾得整洁、净，两个女儿也照顾得娉娉婷婷。只是她憔悴了，两鬓斑白，尾生几细纹，几乎比同龄人还要老上几岁。

        称呼换过来了，吻却再也回不去了。

        弘媛媛不像她母亲直，她是个文静敛的姑娘。而她母亲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若是给她把枪杆，她也敢爬上战壕对着敌人开枪。

        宁启明在他书房看完了信，拿着信找到他，郑重其事说：父亲，这个姑娘是谁，我要认识认识她。

        那个瘦瘦小小的，发短短的，胆大包天的小护士对着他嚎啕大哭一场，擤完鼻涕和他说，宁大哥，我打算好了要继续读书，去上泾市医学院，我们就此别过。

        那一批医生几乎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孩，谁也不敢给他动这么大的手术，没那么大能耐，也不敢担这个责。

        她客气而拘谨地向他笑，为他拉开椅，：“宁首长……”

        意识昏迷过去前，宁策勋都已经好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了，可他再睁开，竟好好地躺在了医院里。

        也正因为这封信，成就了一段姻缘。

        “这怎么好……”瞧见他不容置喙的脸，她才喃喃改叫他，“宁大哥。”

        就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二百二大夫”，救过他的命。

        后来他再回前线。那“二百二医生”终于摆脱了“二百二”的名号，士兵都念她的恩，亲切地叫起了她“弘医生”。

        “弘”这个姓氏很罕见，他记得很深。

        兜兜转转又许多年，她大女儿考上了京市大学，成绩非常好，也念他的恩，给他写过一封长长的谢信寄上门，一笔一划，字迹娟秀工整。

        南战争结束后，他听从调令回京。

。

        她救过他一命，他自然要还恩。

        初见时，她是年少芳华的少女，再见时，她已是为人妻、为人母。

        宁策勋仍记得信的最后一句是：您是我的榜样，我会像您一样，发愤图，报效祖国。

        这回“二百二医生”没有掉链了。

        两个女儿都长得不像她，或许是像她丈夫，胆也有些怯怯的，一见到陌生人，吓得直往她后躲。

        宁策勋已经到了休克的边缘，听见这话，竟又清醒了几分。

        他仍记得再相见那天，他换上了一笔的正装和鞋，在窄旧的筒楼里，见到了衣着质朴的妇人。

        临时搭建起来的手术场地，只有几块布。

        大家都笑她这个回回给人扎针都得扎四五回才能扎准血的医生是个“二百二大夫”，一瞧是她来打针了，都连忙避退三舍。

        她和他对视一，奇异地冷静了来，轻轻吁一气，将麻药扎了他血里。

        在他有心帮衬，她丈夫的事很快落实了结果。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在南岛，还有竖敌，自是不容易的。他给她两个女儿办了学籍，想让她们留在了京市生活。但没多久，他接到了她的传信，她仍是要回南岛，要给丈夫理后事。

        外边就是轰炸声，她掰开安瓿瓶，给他注麻药。白棉麻罩挡着她大半张脸。

        好姑娘，有志气。

        她丈夫被害亡，当地恶势力沆瀣一气，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儿来京市上访。

        她的笔记本是纸壳和东拼西凑起来的草烟纸。在那个年代，纸还是很珍贵的资。

        那小姑娘着炮火挤战壕，说：“你们怕，都不敢，那我来。他要是死了，我吃枪儿！”

        宁策勋看见她手还在抖，想起她“二百二医生”的名号，他不禁怆然，心想自己大抵是要交代在这天了，索安她：“别怕，我命大，不能让你吃枪。”

        宁策勋偶尔得知了她的事迹，记起了她，“弘”这个姓，很罕见的。